天成拍卖行的会客室,郑通亲自泡的茶,壶是新的,人是旧的。

“陆先生如今是滨海头一号,肯到我这小庙来。”他笑得满脸是褶,笑完却叹气,“实不相瞒,我这庙,快烧不起香了。”

陆平川开门见山:“去年秋拍,零零七号,宣德炉。买家是谁。”

郑通的手停在半空。

“这……委托方资料,行里的规矩是不能——”

“两千八百六十万。”陆平川说,“那是我爸的救命钱。我想知道,我把东西卖给了谁。”

郑通盯着他看了半晌,起身出去,回来时抱着一册档案。

翻到那一页,他用食指点着:“电话委托,举牌到底,人始终没露面。登记的是一家公司——云汀文化。”

云汀。

从鞋垫底下那张烟盒纸,到听涛路七号的注册地址,再到这本落灰的档案。同样两个字,三天之内撞上来三回。

“付款账户。”

“境外汇入,分三笔,合规文件齐得挑不出毛病。”郑通苦笑,“提货那天来了个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签完字就走。”

“戴手套?”

“你怎么知道?”郑通一愣,“我还笑话过,说小兄弟你比我们上手古董还讲究。”

陆平川没接话。他伸手把签收单转过来,目光落在签字栏上。

一个“沈”字。笔锋往左倒,像被风吹歪的一株草。

左手写字。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单子最末一行是提货备注,字很小:“存听涛阁三楼,勿动。”

空调呼呼地吹着,陆平川后背却在冒凉气。

一九三七年冬,苏州沈家散尽藏器。一只商爵北上,一座宣德炉流落他乡,漂了八十九年,漂到城隍庙一块塑料布上——落灰、生锈、三百块。

他捡了它,救了父亲的命。

然后亲手把它送进了那个人的库房。

“陆先生?”郑通试探地叫了一声,“你脸色不太好。”

“郑经理。”陆平川抬眼,“云汀这两年在滨海,还买过什么。”

郑通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多了。而且怪。”

“怎么个怪法。”

“只买著录上带’沈家旧藏’的东西。有这四个字的,他加价加得不讲道理;没有的,再开门的重器也不看一眼。”郑通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光我经手的就九件。全是私洽,从不上拍,买完就没了下文——行里连一张流转记录都翻不到。”

九件。

陆平川在心里把它们排成一列,又想起赵德海锦盒里那枚玉扳指:它在那只箱子里排第四十七。

四十七件的箱子。三年九件的手笔。这个人收东西,比他想的更久,也更狠。

“谈价的地方呢?”

“从来不在公司。”郑通往城东偏了偏下巴,“在听涛路那家会所。每月初九,有个茶会。”

陆平川端起早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郑经理,借我一份签收单的复印件。”

“要它做什么?”

“救命。”陆平川说,“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要用它,把火烧回去。”

郑通亲自去复印。回来时,纸捏得发皱,人却没坐下。

“陆先生,我今年五十一。”他忽然开口,“在天成做了十九年,底下排着一队人等我这把椅子。你要是哪天……自己开一家。”

他停了停,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第一个来投奔。”

陆平川抬头看他。

【信用价:47】

【来历:他这辈子只在一件事上赌对过——那年夜场,他坐在最后一排,替一个学徒举了个手。】

不高,却比从前那些负数强得多。商人的心不必干净,只要押得准。

“这句话我记着。”陆平川把复印件收好,站起身,“到那天,我不光要一家拍卖行。”

“还要什么?”

“还要一间自己的库房。”

“库房做什么?”

陆平川走到门口,回头。

“有些东西,得一件一件收回来。”

同一句话,那个人在苏州的印铺里说过,一说三十八年。

现在,轮到他说了。

出天成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徐国栋:云汀文化的股权穿了四层,穿到底是三家境外壳公司,注册在同一个信箱地址。

“陆平川,这种结构不是生意人做的。”徐国栋说,“是准备跑路的人做的。”

“不。”陆平川站在台阶上,望着城东,“是准备一辈子不上岸的人做的。”

距离初九,还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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