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是他给的
by dashtan5413@gmail.com南塘庄,夜里十一点。
老郭、小蔡和周家临时调来的六个人守在庄口,徐国栋的两辆便衣车停在路口那片杨树林里。
堂屋没开灯——庄子里已经没有灯泡了。
陆平川把那张拍立得摊在桌上,借着手电的光钉了上去。
眼眶立刻烧起来。今天是第九件。浮字爬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真实价值:三元二角】
【来历:它是在庄子东边那片水上照的。照相的人坐在一条小船上,离窗二十米。他一共照了两张,烧了一张。】
陆平川抬起头。
南塘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这二十多天,所有人都盯着那条路。
水面上,谁也没盯。
“老郭,明天早上周家的船到,东边那片水昼夜有人。”
“是。”
“还有一句。”陆平川把手电按灭,“守不住的。”
“他真要动手,不会从水上来。他派人来敲门。”
“他就是要让我知道:我防不住。”
“防不住的人,最后都会自己走进他那间屋子。”
里屋。
父亲坐在窗根底下,背对着窗。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人的轮廓削成一片黑影。
陆平川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乌木牌。
描了金的“拾叁”两个字,在暗里泛着一层很闷的光。
他伸手,把牌放进父亲摊开的掌心。
老人的手指合拢。
只合了一半。
下一秒,那块牌“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父亲整个身子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窗框上,窗纸嗡嗡直颤。
“爸——”
老人的呼吸急得像风箱。他抬起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赵四海冲进来:“平川!别刺激他!”
“陆师傅——”
“别。”
一个字。
不是含混的,不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
清清楚楚,一个“别”字。
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父亲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
那双浑浊了两个多月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一点一点变清了。
他看着儿子。
“平川。”
陆平川的手指猛地攥住膝盖。
这些日子,老人认过怀表,认过田黄印,认过小六子。
从来没有认过他。
“爸。”
“你听我说。”父亲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是接得上的,“我怕说到一半又没了。”
“你说。”
“那双眼睛——”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不是他给我的。”
窗外的水声哗地涌上来。
“是我拿的。”
陆平川一动不动。
“二十七岁那年春天。”父亲说,“我从他那儿拿的。”
“我用了十年。这十年,是我偷来的。”
“零六年,我不肯再给他看东西了。他就来收账。”
“他收了二十年。金子、爵、长盛、温家、你妈、我这条命,一样一样收。”
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儿子胸口上。
“这不是他抢你。这是我欠的。”
“物归原主——前两个字是债,后两个字是命。”
“债是我欠的,命也该是我的。”
他忽然攥紧了陆平川的衣襟,力气大得吓人。
“你别还。”
“你听见没有,你别还他。”
“还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见过一个人还过。”
陆平川的血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谁?”
老人张开嘴。
嘴唇动了两下,又两下。
那点清明像退潮一样从他眼睛里退了出去。他松开手,茫然地四下看,然后低下头,去摸腰间那只怀表,一圈一圈地上弦。
上满了,还在拧。
陆平川跪在地上,轻轻按住他的手。
然后他抬起眼,把目光钉在父亲脸上。
眼眶烧得像有火。
那团二十多天来一直读不出来的乱码浮了上来,蠕动着,翻涌着。
然后,乱码的正中间,浮出了一个字。
清清楚楚。
【信用价:▓▓▓ 借 ▓▓▓】
借。
温世昌二十年前那句话,砸在他耳朵里:“他那双眼睛,是借的。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要还,就得还全。”
陆平川扶着桌沿站起来,退到门口,后背抵住门框才站稳。
赵四海把父亲扶回床上。
“平川。”老人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把一样东西塞给儿子。
是那半页信。
陆平川展开。还是那几行,还是断在“后两个字是命”。
他鬼使神差地把目光钉在纸上。
【来历:它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字的人写完就用手掌抹了一次——他后悔了。】
陆平川把纸翻过来,举到窗前的月光里。
空白的。
他又把手电打开,从背后透过去。
极淡的一行铅笔字,被二十年的手指磨得几乎没了,借着透光,一个一个浮出来:“如果有一天你也看得见——”
“去找温家的老二。”
陆平川保持着举纸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温家。
温世昌。长盛末代东家。拍桌要彻查,三天后中风,一夜白头,病故后葬在眠山,碑上月月有人擦,年年有一炷苏州来的香。
滨海城里所有人都以为,温家到他这儿断了。
他慢慢转过身。
“赵叔。”
赵四海正在给父亲掖被角,手停在半空。
“温老爷子,有没有兄弟?”
老账房的脸,在月光底下,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怎么问起这个。”
“有没有。”
赵四海站直了,喉咙里咕咚一声。
“有。”
“温家老二。”他说,“我进长盛那年听人提过一嘴,后来再没人敢提。”
“七几年跟着家里的船出去的,再没回来过。”
陆平川的手电“啪”地灭了。
“他要是还活着——”
赵四海掰着手指,在黑暗里算了很久。
“今年。”
“七十六。”
(第三卷·下 上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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