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早晨六点四十。

南塘庄的天刚亮开一线,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陆平川一夜没合眼。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把那小瓶苏州老方眼药举高,滴了两滴。

药水凉,顺着眼角滑下来,像哭。

昨天只看了两件东西,今天早上眼皮底下还在跳。

老郭从庄口小跑过来。

“陆先生,门外有人。”

“撑一把黑伞,空手,一个人。”

“他敲门。”

陆平川站起来:“敲了几下?”

“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老郭顿了顿,“敲得挺客气。”

“要不要让弟兄们——”

“不用。”

陆平川自己走过去,把那扇门从里头拉开了。

沈砚站在外面。太阳已经爬上水面,他还是撑着那把黑伞,伞底下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说过我会敲门。”

“我说过我会开。”陆平川让开半步,“进来。”

沈砚没动。

“我是奉命来请老爷子的。”

“门我给你开了。人你带不走。”

“那你开门干什么?”

“让你看一眼。”陆平川说,“看完你好回去说话。”

沈砚收了伞,跨过门槛。

堂屋里没有灯,所有灯泡都还没装回去。父亲坐在窗根底下,背对着窗,手里那只怀表转得很慢。

沈砚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再没往前挪一寸。

老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浑的,认不出人。

可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手,朝着灶间的方向,指了一下。

赵四海在旁边“哎”了一声,声音发抖。

“平川。”

“他问这孩子……吃了没有。”

沈砚站在原地。他的下巴动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堂屋,站到院子当中的日头底下,把伞重新撑开了。

陆平川跟出去。

“我给他下过一碗。”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闷在伞底下,“我这辈子只欠过两个人饭。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儿子。”

“那你替我带三句话回去。”

沈砚没回头。

“第一句:初九亥时,我到。”

伞面猛地一晃。

“你疯了?”

“我自己走进那扇门,自己坐进那把椅子,自己把手放上案。一样不少。”

“他要的是自愿——”沈砚转过身,眼里第一次有了火,“你自己送上去,他连力气都不用费!”

“自愿是他的规矩。”陆平川说,“规矩是他定的,他就得守。”

“我按规矩来,他也得按规矩来。”

沈砚死死盯着他。

“第二句:我到之前,他得先把三样东西摆到案上。”

“零六年那三笔外押的原始验估单正本,一张不缺。”

“三楼那间库房的清单,一件不漏。”

“第三样——”

陆平川停了一下。

“我要见写字的那位。”

伞“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沈砚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前两条我带。”他说,“第三条我不敢带。”

“你带不带,他都知道我问过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第三句呢。”

“第三句是给你的。”陆平川看着他,“他自己那个姓,哪儿来的?”

沈砚的手在伞柄上握紧了。

“他说过一次。喝了酒。”

“他说,他这个姓,是抢来的。”

跟马守中在ICU里漏出来的那句,一个字都不差。

“还有别的吗?”

“有。”沈砚把伞压低了些,遮住脸,“他还说了半句——’抢一个姓,总比丢一双眼睛便宜。’”

他走了。

一把黑伞,大晴天,沿着那条一米八宽的土路,一直走到杨树林。

陆平川站在庄门口,把目光钉了上去。

眼眶立刻烧起来,浮字慢得像在爬。

【信用价:0】

来历那一行,变了。

【今天早上,他第一次替自己拿了一个主意。】

【那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陆平川闭上眼,浮字在眼皮内侧烧了十几秒才熄。

老郭在他身后:“陆先生,他会不会——”

“会。”

“他会把第三条带到。”陆平川睁开眼,“他今天早上,把自己那条命也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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