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天,上午十点。

云汀文化在市中心租了个大堂,牌子叫“民间鉴藏公益交流会”。

正中一张红绒布台子,台上一只青花棒槌瓶。

洪其昌和另外两位专家联名出证:清康熙,官搭民烧,市场参考价二百六十万。

记者来了十一家。

洪其昌拿着话筒,笑得脸上的褶子都亮了。

“有人自称一眼定百件。”

“昨天,他把二百六十万,看成了八千。”

“老人家的救命钱啊。”

不到中午,消息铺满了滨海的每一个古玩群。

长盛开张才六天,征集单一上午退了九张。

下午三点,长盛大堂。

陆平川让人把门全部打开,椅子摆到台阶上,谁都能进。

他站在那块楠木旧匾底下,没有稿子。

第一句话是:“我看错了。”

大堂里“嗡”地一声。

“昨天上午,郝广仁老先生送来的青花棒槌瓶,是真的。”

“我说它是仿的。”

“这不是有争议,不是各有各的看法。”

“是我看错了。”

一支话筒递到他面前:“陆先生,您承认自己的鉴定能力有问题?”

“我承认我昨天上午那一眼有问题。”

“所以我今天要办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长盛按二百六十万,全额赔付郝老先生。”

“钱今天上午十点已经进了他的账户,回执在门口那张桌子上,谁都可以看。”

“这笔钱不是买东西,是赔我那两个字。”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天起,长盛所有估价,一律双人复核。”

“包括我签的字。”

“复核人有一票否决权。我说真,他说假,以他为准。”

“郑总。”

郑通把一块牌子端上台。

牌子上原来刻的是:首席掌眼 陆平川。

陆平川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扣在了台上。

“长盛不设掌眼。”

“往后只设复核。”

台下没人说话。

第三根手指他没有立刻伸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举高。

“第三件事,我想请在座的诸位帮我算一笔账。”

“这是昨天下午,有人从郝老先生手里收走那只瓶的收货单。”

“时间:昨天下午一点四十。”

“金额:八千。”

“收货的公司,叫城西弘信旧货。”

“郑总,弘信的股东是谁?”

“弘信百分之百股权,属于云汀文化传播的全资子公司。”郑通声音不高,“工商公开信息,谁都能查。”

大堂里的空气变了。

“昨天上午十一点二十,我在这间厅里说了’仿的’两个字。”

“昨天下午一点四十,云汀的车停在了城西那栋楼下面。”

“今天上午十点,同一只瓶子摆在云汀的台子上,估价二百六十万。”

陆平川把黄纸放下。

“我看错东西,是我没本事,我认。”

“我想请教诸位的是——”

“是谁提前知道,那只瓶子今天会被卖?”

十一家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地转了方向。

洪其昌的名字在第二天早上的稿子里出现了七次,一次比一次难看。

到了晚上,云汀的公关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顾云山把三十二家藏家的联名书重新拿了出来。

一家没撤。

白老板在门口嚷嚷了半个钟头:“我那卷傅山照旧!谁不服叫他来找我!”

人散尽了,顾云山关上办公室的门。

“平川。”

“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平川把眼药瓶放在桌上。

“第五件开始跳,第八件开始抖。”

“抖起来的时候,两个数在我眼前来回换,我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昨天我明知道它在抖。”

“我还是开了口。”

顾云山把那瓶眼药拿起来,看了很久。

“以后我在你边上。”

“你说完,我复核。你不说,我说。”

老人把眼药放回去。

“还有十天。”

夜里十一点,陆平川最后一个走。

大堂的玻璃门底下,塞进来半张纸。

外面没人。

纸上是左手小楷,一共两行。

“还有十天。”

“它已经不听你的了。到了亥时,它自己会回来。”

陆平川把那张纸对着灯照。

纸背面还有一行,极淡。

“顺便说一句——”

“郝老先生那只瓶,原本编号是叁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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