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九·过眼
by dashtan5413@gmail.com听涛路走到头,是一堵白墙。
墙里探出两株老松,没有门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漆小门。门后就是海,涛声压着墙根。
晚七点整,周鹤年的车停在门前。
老爷子拄着手杖先下,陆平川跟在半步之后。江仲堂随后到,三人在门前站成一排。
门房是个老头,什么也不问,只伸出一只托盘。
三块乌木牌放上去。老头用指腹在刀口上一寸寸摸过——摸的是木,不是人。
摸到陆平川那块,他停了一下。
“引牌。”他抬眼,“头一回?”
“头一回。”
“进门规矩:手机、录音笔、相机,寄。”
三人把身上的东西一样样交出去。陆平川最后从内袋摸出一枚闲章,握在掌心。
“这个不寄。”他说,“这是我的投帖。”
黑漆门开了。
穿过一条竹影夹道,尽头是临海长厅,三面开窗,海就在窗外。
一张长案,十二把圈椅。
主位空着。主位背后,立着一架素面屏风。
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迎上来,笑得眉眼弯弯,一身月白:“周老,江老。”他转向陆平川,“这位就是一眼定百件的陆先生了。我姓贺,行六,阁里跑腿的。”
陆平川把目光钉了两秒。
【信用价:-3】
【来历:他给这间屋子看了二十六年的门,二十六年里,只替一个人说过话。】
几乎是零——一个把自己活成了规矩的人。
第五席柳夫人一身黑,腕上一只翡翠镯子,从头到尾没笑;第九席魏九油光满面,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他,像在估斤两。
还有三把椅子,空着。
“人齐了。”贺六击了两下掌,“过眼。”
伙计端上第一样:一只白釉僧帽壶,胎薄如纸,釉白似糖。
“各位请。”
纸条写好,扣在各自茶盏底下。
贺六一一揭开,报到最后一张:“陆先生——四百二十万。”
魏九嗤了一声:“甜白僧帽壶,行价七百打不住,你砍三成?”
“公价,六百八十万。”贺六笑着说,“陆先生,头一回,难免手生。”
“壶是真的。”陆平川说,“盖是后配的。”
“清中期配的,胎比壶身白得发死,釉里没有那层桔皮。”他抬眼,“六爷,把盖翻过来看内圈接胎线——真盖斜削,这只平口。”
贺六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停了两秒,才把壶盖翻过来。
柳夫人第一个起身,凑近了看。看了很久,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案沿,当的一声。
“平口。”她说了两个字,坐回去了。
贺六慢慢地说:“陆先生……四百二十万,对。”
第二样,一卷手札,纸色老到发褐。
众人写价,最高的一张写了三百八十万。
陆平川写了两个字:两千。
魏九拍案:“你消遣谁?”
“纸是老纸,明代的,值这个数。”陆平川说,“字是新写的。老纸吃墨,墨会洇出毛边;这卷字口刀切一样齐——上过胶。”
“六爷,取一盏灯,从背面打。”
灯从背面透上来。字口边缘,一圈亮得刺眼的胶痕。
贺六把那卷手札卷起来,收回托盘,报了公价:“纸,两千。”
第三样端上来的时候,陆平川的呼吸慢了半拍。
一座宣德鬲式炉。
铜色沉沉,腹底那道他闭眼都摸得出的旧磕痕,还在。
八十九年,它从苏州漂到滨海,又从他手里漂进这间屋子。
他没写价,只写了三个字。
贺六揭到最后一张,念出来,声音第一次有了裂:“三——百?”
“三百块。”陆平川站起身。
“半年前,城隍庙倒数第二个摊子,一块塑料布上,它落着灰。摊主开价三百,我兜里正好三百。”
“我看它的时候,它标着两千七百万。”
“今晚各位写的数,从八百万到三千万,写得都很热闹。”他环视一圈,“可它值多少,跟诸位写多少,从来是两回事。”
“东西不认价。东西只认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贺六收了托盘,笑容重新贴回脸上:“三样,一样没错。陆先生的眼,名不虚传。”
“不过——”他把托盘交给伙计,“阁里的规矩,引牌客三次不错方可议席。今晚是头一次。陆先生若无别的事,可以先请。”
陆平川没动。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长案正中。
那枚“守巢”闲章。
“这是我的投帖。”他说,“物是苏州沈家的,八十九年前散出去的。谁家的东西,谁认领。”
没人吭声。
然后他又摸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扣在闲章旁边。
一块乌木牌。
背面两个阴刻的字:拾叁。
柳夫人的镯子重重磕在案上,魏九半站起来,茶泼了一手。贺六脸上那层笑,终于裂开一道缝。
“十二块牌。”陆平川一字一句,“多出来的这一块,是苏州撬门的人掉在地上的。”
“我今天带来物归原主。”
“敢问——”
他转过身,直直看向那架空着的主位后面的屏风。
“这块牌的主人,是谁?”
厅里死一样的静,只剩下海。
然后,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一把木尺,很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贺六的腰立刻弯了下去,退到屏风一侧,垂手站定,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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