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鸣金
by dashtan5413@gmail.com十一万柄青剑,从坡上压下来。
天暗了。
沙洲和东岸之间有一道沙梁,一丈二宽,水没到膝盖。
姜雪蘅站到了沙梁正中。
“站定。不退。不闪。剑不出沙梁一寸。”
“过不去!”邢红缨的吼声在识海里炸开。
第一波撞上来。
铁与铁相撞的声音不像剑鸣,像倒进锅里的沙子。青剑薄得可怜,一碰就折,可它们太多了,折了的后面还有,一层压一层往前挤。
三波过后,她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剑脊淌进水里。
一柄没过去。
“念名。”她说。
阿箬扑过来,把剑籍摊在膝上。册子自己翻到万人冢那几万页。
姜雪蘅念了第一个。
“陈阿牛,燕军后队,二十二。”
一柄青刀停在半空。
刀面上浮出一张脸,愣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刀化成一点光,落进她的田里。
“拓跋石头,凉军左营,十九。”阿箬接上第二个,嗓子尖得刺耳。
第二柄停了。
两岸一万人望着这一幕,没人动。
姜雪蘅回过头。
“名册在你们手里。”
“念。”
第一个开口的是燕军一个老校尉。他手里捧的是凉国的册子——上午刚抄的那一本。他张了几次嘴,才把第一个名字念出来。
“莫兰勒·图,凉军斥候队……十六。”
一柄青枪停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凉军一名百夫长。他手里是燕国的册子。
“周十三,燕军先锋营,二十七。”
又一柄停了。
然后是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燕人念凉人的名字,凉人念燕人的名字。
因为册子换了。
一万人念十一万个名字,从午后念到日头偏西。
沙梁前的铁雨慢下来,停下来,一柄一柄地立住,一柄一柄地化成光。
薛缺三年的收成,正在一句一句地散在川面上。
“那是我三年的收成!”
他终于不笑了。
元婴气机压下来的一刹那,姜雪蘅整个人陷进沙里半尺。
她硬接一掌,肋骨断了两根,喷着血倒退十步,脚跟在水里犁出两道沟。
剑田五剑同时出体。
寒鸦破开当面一片,裂石一记崩山掀翻半道沙梁,听雨千丝钻进他袖底,回雪压住后路,霜降悬在头顶铺下一层霜。
薛缺一抬手,川面上还没化完的青剑齐齐掉头。
姜雪蘅在血里站起来,把剑举过头顶。
识海里,那个花白短须的老头也把剑举了起来。
“鸣金。”
她一剑击出。
声音不大。
可整条饮马川都听见了。
那是收兵的金鼓,四十年前响过,三年前响过,今天又响了一次。
两岸一万名甲士手里的兵刃齐齐脱手,落地一片乱响。
半空中十一万柄青剑,停住了。
薛缺手里那只筐,也掉了。
就那一瞬。
“一线天。”
姜雪蘅不拐弯,不闪不避,不回头,直直冲进去。
背上的黑剑自己出鞘,只走了一下——
削掉了薛缺的右腕。
“落。”
霜华自沙洲炸开,二月的川水冻住了一整片。
“葬。”
十一万道光和剩下的青剑一起合围,把这个收了三年尸的人钉在东岸的坡上。
钉在他自己堆起来的那座冢上。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姜雪蘅走到他跟前。
薛缺抬起头,居然又笑了。
“九个人里,只有我问过它要工钱。”
“它没答我。”
他咳了一声。
“姑娘。”
“你也会问的。”
姜雪蘅蹲下去。
“东边那一座。”薛缺忽然说,“三年没报数了。”
“哪一座。”
“不知道。”他喘了一口,“册子上只空着一格。”
“你去看看……说不定,已经有人替你扫了。”
头一歪,没气了。
十一万个名字,过田。
三亩不到的黑土轰然一震,田埂往外撑,撑到整整三亩才停。
姜雪蘅跪在坡上,五脏六腑滚烫,筑基六层的壳一层层裂开。
七层。八层。
她吐出一口血,喘了很久。
识海里,霜降背对着她站着。
那柄剑的剑身深处,有一点极小的魂火,方才鸣金响的时候亮了一下。
亮完就暗了。
霜降一个字也没说。
姜雪蘅撑着剑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土动了。
万人冢的坡,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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