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万柄青剑,从坡上压下来。

天暗了。

沙洲和东岸之间有一道沙梁,一丈二宽,水没到膝盖。

姜雪蘅站到了沙梁正中。

“站定。不退。不闪。剑不出沙梁一寸。”

“过不去!”邢红缨的吼声在识海里炸开。

第一波撞上来。

铁与铁相撞的声音不像剑鸣,像倒进锅里的沙子。青剑薄得可怜,一碰就折,可它们太多了,折了的后面还有,一层压一层往前挤。

三波过后,她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剑脊淌进水里。

一柄没过去。

“念名。”她说。

阿箬扑过来,把剑籍摊在膝上。册子自己翻到万人冢那几万页。

姜雪蘅念了第一个。

“陈阿牛,燕军后队,二十二。”

一柄青刀停在半空。

刀面上浮出一张脸,愣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刀化成一点光,落进她的田里。

“拓跋石头,凉军左营,十九。”阿箬接上第二个,嗓子尖得刺耳。

第二柄停了。

两岸一万人望着这一幕,没人动。

姜雪蘅回过头。

“名册在你们手里。”

“念。”

第一个开口的是燕军一个老校尉。他手里捧的是凉国的册子——上午刚抄的那一本。他张了几次嘴,才把第一个名字念出来。

“莫兰勒·图,凉军斥候队……十六。”

一柄青枪停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凉军一名百夫长。他手里是燕国的册子。

“周十三,燕军先锋营,二十七。”

又一柄停了。

然后是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燕人念凉人的名字,凉人念燕人的名字。

因为册子换了。

一万人念十一万个名字,从午后念到日头偏西。

沙梁前的铁雨慢下来,停下来,一柄一柄地立住,一柄一柄地化成光。

薛缺三年的收成,正在一句一句地散在川面上。

“那是我三年的收成!”

他终于不笑了。

元婴气机压下来的一刹那,姜雪蘅整个人陷进沙里半尺。

她硬接一掌,肋骨断了两根,喷着血倒退十步,脚跟在水里犁出两道沟。

剑田五剑同时出体。

寒鸦破开当面一片,裂石一记崩山掀翻半道沙梁,听雨千丝钻进他袖底,回雪压住后路,霜降悬在头顶铺下一层霜。

薛缺一抬手,川面上还没化完的青剑齐齐掉头。

姜雪蘅在血里站起来,把剑举过头顶。

识海里,那个花白短须的老头也把剑举了起来。

“鸣金。”

她一剑击出。

声音不大。

可整条饮马川都听见了。

那是收兵的金鼓,四十年前响过,三年前响过,今天又响了一次。

两岸一万名甲士手里的兵刃齐齐脱手,落地一片乱响。

半空中十一万柄青剑,停住了。

薛缺手里那只筐,也掉了。

就那一瞬。

“一线天。”

姜雪蘅不拐弯,不闪不避,不回头,直直冲进去。

背上的黑剑自己出鞘,只走了一下——

削掉了薛缺的右腕。

“落。”

霜华自沙洲炸开,二月的川水冻住了一整片。

“葬。”

十一万道光和剩下的青剑一起合围,把这个收了三年尸的人钉在东岸的坡上。

钉在他自己堆起来的那座冢上。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姜雪蘅走到他跟前。

薛缺抬起头,居然又笑了。

“九个人里,只有我问过它要工钱。”

“它没答我。”

他咳了一声。

“姑娘。”

“你也会问的。”

姜雪蘅蹲下去。

“东边那一座。”薛缺忽然说,“三年没报数了。”

“哪一座。”

“不知道。”他喘了一口,“册子上只空着一格。”

“你去看看……说不定,已经有人替你扫了。”

头一歪,没气了。

十一万个名字,过田。

三亩不到的黑土轰然一震,田埂往外撑,撑到整整三亩才停。

姜雪蘅跪在坡上,五脏六腑滚烫,筑基六层的壳一层层裂开。

七层。八层。

她吐出一口血,喘了很久。

识海里,霜降背对着她站着。

那柄剑的剑身深处,有一点极小的魂火,方才鸣金响的时候亮了一下。

亮完就暗了。

霜降一个字也没说。

姜雪蘅撑着剑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土动了。

万人冢的坡,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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