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姜雪蘅抱着祖剑,一动不动。头顶的地板缝里,漏下一线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声音。

“宗主大驾。”守冢老人的声音,又干又慢,“我这耗子窝,装不下。”

“师叔说笑了。”凌虚真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夜奔百里的急促,“链断了。冬至续链,新链已铸好,只差一味引子。师叔守链一百三十年,通晓链性——这阵眼,非师叔莫属。”

灶火哔剥了两声。

“链是我看着铸的,也是我看着断的。”老人道,“我这条命,欠的是冢里三万个孩子。不是你的链。”

“师叔这话说的。”凌虚轻轻笑了,“青霄三千年,哪一代不是这么过来的?没有链,渊底那东西早把十三峰吞了。牺牲几个天才,保九州东境百年太平——这笔账,历代祖师都算得过来。怎么到师叔这里,就算不过来了?”

地窖里,姜雪蘅缓缓收紧了抱剑的手。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讲一件极有道理的善事。

头顶沉默了很久。久到灶上的粥又开了一滚。

然后,守冢老人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九十年前,你拜入山门,第一次给我磕头。”

“我那时候就觉得——”老人一字一字道,“你磕头的样子,像个磕了几百年头的老头子。”

姜雪蘅的呼吸,停了半拍。

头顶静得可怕。

半晌,凌虚真人笑了,笑声还是那么温和:“师叔老了。眼花了。”

“走吧。冬至的坛,师叔不来——也得来。”

脚步声起。老人跟着走了,没有争,没有喊。走到门口,他像是随口咳了一声:“灶上的粥,耗子会来喝。让它喝。”

门合上了。遁光破空,远去。

姜雪蘅在地窖里又伏了足足一炷香,才顶开床板爬出来。

灶上的粥还温着。两只碗,一只都没动过。

她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勺,把两碗粥,一碗一碗,慢慢喝完了。像很多年前,老驼把窝头掰一半塞进她手里时那样——给的东西,吃干净,记一辈子。

回到洞府,已是后半夜。她闩上门,点灯,取出怀里的剑籍。

一页,一个名字。

墨色深深浅浅,纸页新新旧旧,三千年的人名从她指间流过去,像扫过三千年的落叶。

翻到百年前那一夜,墨色忽然密了。

整整十七页。同年,同月,同日。

沈孤鸿,霜降。

陆小满,听雨。

石大有,裂石。

识海里,霜降贴着她的眼睛,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得剑身轻轻发颤。

再往后翻,她的手指停住了。

回雪那一页——剑名孤零零躺在纸上,人名一栏,是一片空白。

三千年剑籍,页页有名,唯独这一柄剑,没有主人。

霜降盯着那片空白,声音第一次有些发虚:“怪了……我竟也不记得,百年前宗里有谁用过这柄剑……”

姜雪蘅继续往后翻。翻过焚剑夜,后面的纸页大片空白,一百年,再没添过新名字。

直到最后一页。

灯花爆了一下。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墨迹很新,新得像昨天才落笔。

姜雪蘅。

剑名一栏,空着。

入冢年月一栏,写着——今年,冬至。

洞府里静了很久很久。灯芯烧出长长一截焦黑。

霜降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那年冢底的铁链:“把册子收好。”

“从今夜起,练剑的时辰——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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