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门。

两扇,无锁,无环,通体漆黑,吞光。月光落上去,像落进一口井里,连个影子都不肯反出来。

和青霄渊底那一扇,一模一样。

姜雪蘅拄着剑站在泽底的黑泥上,很久没有说话。

数百柄人剑落在她四周。剑身里的脸淡了,散了——名字回来了,魂就归了位,剩下的只是断剑。

它们没有留下。

一柄接一柄,自行插进黑泥,层层叠叠覆在门上,剑尖向下。

和三万柄断剑覆在青霄那扇门上的姿势,分毫不差。

“它们知道该做什么。”霜降低声道,“比我们都清楚。”

岸上,几百口寨民跪在泥里,谁也没有站起来。他们看着自己儿子、女儿、兄弟的剑,一柄一柄,把那扇门盖住。

莫寨老拄着竹杖,颤巍巍地朝泽底拜了下去。他身后,几百个人跟着拜。

拜的不是神。九百年了,他们第一次拜自己的孩子。

覃阿箬抱着一柄剑,坐在泥里哭。那是她哥哥的。

她哭得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止住。

止住之后,她把背上那柄断剑解下来,双手捧过去。

“我爹的。”她吸着鼻子,“我不会用。”

“你拿着。”

姜雪蘅接过来。剑身残了半截,锈里还留着一道极细的水波纹。

“它叫什么?”

“照水。”

她指尖一点心血渡上去。剑光一闪,没入识海。

一亩三分黑土上,多了一株剑苗。

苗很小,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慢慢来。”她说,“你女儿在。”

就在这时,门后响了一声。

极轻。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跟青霄渊底那一夜,一模一样。

“第二座了。”

那声音温和得像老农看年成。

“……还剩七座。”

“丫头,你手快。”

万剑齐颤。

姜雪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终于听懂了一件事。

她拔的每一茬,它都在数。

九座冢,九个种剑人,九扇门。她扫掉一个,门后就少一层锁。

青霄死的时候,它说“种得好”。

如今它说,她手快。

它不生气。它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生过气。

“丫头。”霜降的脸第一次白了,“咱们……是不是,在替它开门?”

没有人回答。

背上的祖剑轻轻一颤。漆黑剑身,渊水般的纹路深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这一只,望向西北。

怀里的剑籍无风自动,翻到最后一页。总录之下,墨迹自己长了出来:南疆·葬剑泽,讫。

西陲·锁剑关,候。

而末页,她那一行。

姓名,姜雪蘅。入冢二字,早已褪成了出冢。

剑名一栏——空了整整三千年的那一格——此刻浮出了半个字的墨痕。

一横,一竖,起了个头,笔锋往下压着,还没落定。

墨还在洇。

像有人正一笔一笔,慢慢往下写。

霜降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说。

天亮时,泽底的黑泥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几百柄断剑覆着门,一动不动,像一支重新列好队的兵。

姜雪蘅在门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想问它一句话,想了一个时辰,终究没问出口。

因为她怕它会答。

姜雪蘅合上剑籍,把竹帚扛上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剑压住的黑石门。

“还剩七座。”她轻声说,“那就快一点。”

“走。”

“去哪儿?”覃阿箬抹了把脸,爬起来,把哥哥的剑抱得紧紧的。

“你跟着?”

“我认路。”丫头红着眼睛,倔得像块石头,“水路旱路,我都认。”

姜雪蘅看了她一会儿,把竹帚往肩上换了个肩。

她抬头,望向西北。

“去把第三座,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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