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城西又敲了三下钟。

归关的是个十七岁的皮匠学徒,姓岑。

阿箬跑去看了一眼,回来就不说话了,坐在客栈台阶上,抱着膝盖。

“十七。”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比我哥还小。”

姜雪蘅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说他命薄。”阿箬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们说不是坏事。”

风从关外灌进城,卷着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我爹也是命薄。”

姜雪蘅没接话,等着。

“三年前哥哥被沉下去,第七天夜里,我爹撑船出去了。”阿箬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泽里的剑不能捞,捞了要还,还不上,泽就收人。这话是他自己教我的。”

“他还是下去了。”

“他要把我哥捞上来。”

“天亮船漂回来,人没在上头。”她吸了一下鼻子,“过了两天,漂上来半截剑。”

“我阿婆说,那是他走前塞在船板底下的。”

“所以我不卖。”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卖了,他就真没了。”

识海里,一亩三分黑土上,那株睡着的剑苗动了一下。

姜雪蘅低下头,咬破指尖。

一滴心血落进去。

“他叫什么。”她问。

“覃满江。”

第二滴。第三滴。

黑土翻起来,苗抽长,锈色一层层剥落,露出剑身上那一道极细的水波纹。

一个寸许高的影子站起来。

赤脚,裤腿卷到膝盖,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是常年攥篙的手。他没看姜雪蘅,先转过头,把台阶上那个丫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三个字:“船稳吗?”

阿箬“哇”地一声哭了。

哭了半炷香,哭得客栈里的人都探头出来看。

那影子就站着,没动,也没敢伸手。

“我不会用剑。”覃满江最后说,“我一辈子只会看水。”

“她哥呢。”他忽然问。

“名字回来了。”姜雪蘅说,“剑覆在门上,人走了。”

那影子点了点头,肩膀慢慢松下去,像卸了三年的篙。

“那就好。”

他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还欠一样东西。

他抬手,虚虚地在剑身上一抹。

“这一式,我教你。”

“打渔的用它看水底有没有鱼。撑船的用它看底下有没有石头。”

“它不伤人。”

“它只让你看见——底下那个东西,真长什么样。”

姜雪蘅闭上眼。

一式传下来,轻得像一层水膜。

照水。

当天傍晚,她把阿箬带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

日头压在西墙上,整条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拈了一点心血在指上,识海一沉。

那柄残了半截的短剑离体而出,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剑面平平地朝街心一转。

夕光落上去,反了一道白。

白光扫过街面的那一瞬——

阿箬“啊”地捂住嘴。

满街的影子里,都插着一柄剑。

卖饼的老汉,影子里一柄短剑,剑尖扎在心口。

抱孩子的妇人,一柄。

追狗的娃娃,一柄,很细,很新。

贺三婶站在她铺子门口择菜,影子里那柄已经长到齐腰。

每一柄剑的柄头,都拖着一根极细的凉线。

线不落地,不散开,笔直笔直地穿过屋顶、穿过街、穿过整座城,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城中央那座黑塔。

三万根线。

拧成一股,扎进十二层的塔身里。

像一亩田,插满了苗。

苗底下,是根。

“扎在心口。”覃满江看了很久,说,“这不是养剑。”

“这是插秧。”

姜雪蘅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剑面转了过来,照向自己脚下。

阿箬凑过去看,又猛地退了半步。

姜雪蘅的影子里,没有剑。

一根线也没有。

那道影子底下是空的——空得发黑,黑里浮着两片长方的轮廓。

两扇。

无锁,无环,吞光。

“丫头。”霜降的声音第一次抖了,“收起来。”

“快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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