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川西打了一场。

不大。燕军三百骑踏过浅滩,凉军两百步卒在苇子地里等着。号角一响,打了一炷香。

姜雪蘅在坡上看完了全程。

阿箬拽她的袖子,拽得很用力。

“不救?”

“救得完今天,救不完明天。”

“那你来干什么!”

“记账。”

苇子地里静下来。血把浅滩边上的水染成一条褐色的带子,慢慢往下游漂。

然后白幡来了。

四十几个人推着板车冲进场,跑得比方才冲锋的骑兵还快。

奇怪的是,两边的号角同时停了。燕军退到坡上看着,凉军退进苇子里看着。谁也不动收尸的。

姜雪蘅走下坡。

没人拦她。她一身旧衣,肩上一把竹帚,看着就像来捡破烂的乡下丫头。

她在一个凉军少年身边蹲下来。

少年还没死。腰上一刀,血已经流得慢了,眼睛睁着,看天。

一个拾青人也蹲了下来。

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腰里别着一只小沙漏。

他没有碰少年。

他把少年断在一边的那半截刀捡起来,用袖子把泥擦干净,双手捧着。

然后等。

姜雪蘅听见了。

少年的心跳——慢,更慢,停。

就在停的那一下,老汉把半截刀按在了他心口上。

刀身一颤。

刀面上浮出一张脸。

十七八岁,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坡上传来阿箬干呕的声音。

姜雪蘅一动没动。

“姑娘,让一让。”老汉很客气,一边说一边把那半截刀塞进背后的筐里,“这个得快,凉了就不成了。”

“为什么要快。”

“人一凉,魂就散了呀。”老汉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诚恳,“散了就白死了。插上他自己使惯的家伙,魂就跟着走,将来还能回家。”

“谁教你们的。”

“薛先生。”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老汉的腰不自觉地直了一点。

姜雪蘅站起来,环视整片苇子地。

四十几个人,蹲在四十几具尸首边上。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件断兵器,每个人都在等一颗心停下来。

沙漏翻了一次,又一次。

识海里,覃满江少见地先开了口。他这辈子说话不超过一百句,此刻声音闷闷的。

“青霄那位,等人死了一百年才收。”

“泽里那位,等孩子长到十六。”

“西边那个,等八十年。”

“这个不等。”谢照接上,声音很平静,“这个是抢。”

“庄稼没黄就割。”常九骂了一句,“我押过粮,我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抢青。米不饱,图的是快。”

姜雪蘅问那老汉:“三天就能长出来?”

“三天就发芽。”老汉笑得很自豪,“薛先生说,这才叫不糟蹋。您瞧瞧,多少人死在外头连块碑都没有,跟着咱们走的,起码留下个念想。”

“他们的名字,你记么。”

老汉这回是真愣住了。

“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筐里那半截刀,脸上是茫然的。

“一天四百多个……姑娘,谁记得过来。”

姜雪蘅没有再问。

她把竹帚横过来,慢慢扫开脚边一片浮土,把那少年身下的血迹盖住。

拾青人已经开始往车上装筐。湿毡子重新盖上,一路小跑着往东走。

阿箬从坡上滑下来,脸白得像纸,一句话说不出。

姜雪蘅把她扶着站好。

“记住那少年的模样。”她说,“晚上写下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写’不知名,凉军,十七八,腰伤,二月初九’。”

“这有什么用啊……”

“总有一天有人认得。”

白幡的最后一辆车推过来了。

车后面走出一个人。

三十来岁,也可能五十。满身泥血,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全是干了的血痂。他一只手拎着一大筐断兵器,走得飞快,看见她,居然还笑着招了招手。

“姑娘让让,我这筐重。”

姜雪蘅侧身让开。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铁腥味,还有一点点药味。

他一直走出去二十丈,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着的。

识海里,霜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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