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她们到了白马驿。

燕国北境最后一座驿镇,土墙一圈,墙上蹲着兵,墙下站着兵,连打水的老婆子腰里都别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阿箬绕着镇子走了半圈,回来报账。

“三十七家铺子,卖粮的九家,卖盐的四家,铁匠铺六家。”她掰着指头,“打铁的比卖粮的多。”

“还有呢。”

“没有棺材铺。”

阿箬自己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一家都没有。”

姜雪蘅在镇口的石墩上坐下,把竹帚横在膝上。

“死在川上的人,不用棺材。”

半个时辰后,她看见了为什么。

白幡先出现在道口。

一队板车,十几辆,车前插着一面白幡,推车的人清一色麻布短打,胳膊上缠白布条。他们从川边回来,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

车分两种。

一种载人。尸首摞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草纸。

另一种不载人,只载断掉的兵器——断刀、断枪头、断剑、卷了刃的铁片,装了满满一车,上头蒙着一层湿毡子,毡子还在滴水。

推那车的人跑得最急,一路喊:

“快些!还热着!”

阿箬贴到姜雪蘅耳朵边:“铁热什么呀。”

姜雪蘅站起来,随手拦住一个驿卒。

“那车上盖湿毡,是做什么。”

驿卒答得很顺口:“薛先生说的,铁见风就脆。”

“铁会脆,跟湿毡有什么相干。”

驿卒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挠着头走了。

阿箬把这句话记在她的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很难看。

傍晚,又一队车从驿口过。

这一队不插白幡,蒙着黑布,车辕上挂着木牌。

识海里,常九一声骂。

“网还在。”

“什么网?”

“收剑网。”老镖头趴在她眼底看得清楚,“车辕木牌上原先写’泽’,后来改成’关’,你把锁剑关端了。”

“现在写什么。”

“一个’中’字。”

姜雪蘅望着那队车消失在南边的沙尘里,很久没说话。

铺子还在收,车还在走,只是换了一个卸货的口子。

三座冢,她扫了三座。

货一天也没停过。

“丫头,别这么看着。”常九难得放软了嗓子,“走镖的都懂——你劫一趟车,是劫车;你要断人家的道,得找那个画路线图的。”

“我在找。”

“我知道你在找。”老镖头叹了口气,“我是怕你找着了,发现那玩意儿不认识你说的’人’字。”

天黑透以后,她一个人上了饮马川东岸的土坡。

坡不高,很缓。她走到坡脊上,抬头,站住了。

月亮底下,一片望不到边的麦茬地。

不是麦茬。

断刀、断枪、断剑、断矛,一根一根插在土里,密得下不去脚。从坡脊铺下去,铺过一道沟,再铺上另一道坡,一直铺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三年。十一万人。

风一过,满坡的铁一起响。

那声音很细,很薄,不像剑鸣。

像刚生下来的东西在哭。

姜雪蘅怀里一烫。

她把剑籍抽出来。

册子自己在翻页。

一页一人,墨自己往上浮:燕军后队陈阿牛,凉军左营拓跋石头,燕军先锋营周十三,凉军斥候队莫兰勒……

她翻,一直翻,翻不到底。

“有页。”霜降的声音沉下来,“有页就是冢里的人。”

“这坡是一座冢。”

姜雪蘅一页一页往后翻,指节发白。

翻到最后,是总录那一页。

东境·青霄冢,讫。

南疆·葬剑泽,讫。

西陲·锁剑关,讫。

中州·长明城,候。

底下,多出一行新墨。

北境·饮马川,候。

墨还湿着。

阿箬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坡,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抖。

“它……它补上了?”

姜雪蘅站在满坡的铁茬中间,手指慢慢收紧。

她挑的这一座,册子也认。

“这样一来,”霜降说得很轻,“你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你挑的,还是它让你挑的。”

坡上十一万根断铁,忽然一起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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