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卯时。

姜雪蘅一个人走到燕军辕门前,把那半截断剑举了起来。

守门的老兵眯着眼看了三息,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里跑。

一炷香后,燕军主帅出来了。

二十七八岁,甲还没扣完,眉眼跟识海里那老头像得让人心里发紧。

“这剑哪来的。”

“川底。”

“我父亲的剑三年前就随他……”霍锐的声音硬生生断了。

因为断剑上浮起一道虚影。

一个花白短须的老头,寸许来高,站在剑脊上,一只手按着喉咙。

帐前几十号人一起跪了。

老头只说了三句。

“锐儿。”

“爹没毁盟。”

“把阵亡名册拿出来。”

霍锐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辰时,姜雪蘅过了川。

凉军营前二百张弓一起拉满。她走到弓弦够得着的地方站住,没有拔剑。

霍长庚的虚影浮出来,对着营门念了一句凉话。

“回家放马。”

弓弦一根接一根松了。

拓跋野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靴子只穿了一只。

那句话是三年前沙洲上他哥哥说的最后一句,只有两个人听见,两个人当夜都死了。

巳时,两支打了三年的军队,在川心沙洲上摊开了两本册子。

燕国阵亡六万三千二百一十一。

凉国阵亡五万一千八百四十七。

覃阿箬坐在沙洲正中,面前铺一张毡子。左边二十个燕军书记,右边二十个凉军书记,一开始谁也不肯挨着谁坐。

阿箬把小本子一拍。

“燕的念,凉的抄!凉的念,燕的抄!抄错一个字我全撕了重来!”

一个燕军老书记皱眉:“小丫头,我们凭什么抄他们的?”

“因为你们抄不完自己的。”阿箬吼回去,“十一万个名字,你四十个人抄,抄到明年也抄不完!”

识海里,常九笑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有。”老镖头得意得不行,“这就叫账房。”

到了午时,两本册子已经对到一半。

沙洲上的风里,第一次不是号角声,是笔尖刮纸的声音。

然后白幡来了。

一百二十辆空车停在东岸,薛缺一个人走过浅滩,慢慢地淌水过来。

他今天穿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是白的。

“哟。”他站在沙洲边上,四下看了一圈,“都到齐了。”

两军的手一起按上刀。

“别动。”薛缺笑眯眯地摆手,“我埋人的,两边都放行,三年了,规矩。”

他绕过那张毡子,走到姜雪蘅面前。

“姑娘,你坏我事。”

“你今夜本来要杀谁。”

“两个。”

他答得太顺了,顺得像在报账。

“跟三年前一样。杀一个不够——杀一个,那边只当是意外。得两边各死一个,才接得上。”

沙洲上死一样静。四十个书记的笔全停了。

霍锐的刀已经出鞘半尺。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和他哥,是我一柄剑捅的。”薛缺侧头看了看他,很和气,“你别急,我这三年也没少埋你们家的人。”

他伸手往东岸一指。

“那坡上十一万个,一个不落,都是我抬上去的。”

“就凭这个,你们两家谁也别说我不仁义。”

姜雪蘅抬起了手。

一线心血落下。

半截短剑离体而出,悬在沙洲上空,剑面缓缓一转。

——照水。

白光扫过整条川。

两岸一万名甲士,同时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每个人的影子心口上,都插着一件东西。

很小。才寸许长。刀不像刀,枪不像枪,还没长出形状来。

“啊——”

有人扔了刀往后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水里。

“还没到收的时候。”薛缺很坦然,“我先插上秧。这条川上每一个还在喘气的兵,我都插过了。”

“打完这一仗,长得就快了。”

姜雪蘅把剑面转向他。

白光落在薛缺脚下。

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片割过的茬地。

一茬压着一茬,从他脚下铺出去,铺过沙洲,铺过浅滩,一直铺到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望不见边。

三年,九百年,还是三千年,没人数得清。

薛缺脸上的笑,第一次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

“你照我的田做什么。”

东岸的坡上,十一万根断铁一齐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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