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识海剑田
by dashtan5413@gmail.com姜雪蘅是被冻醒的。
天将破晓,霜落了她一身。她躺在土丘前,风灯早已熄灭,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也没有那截断剑。
若不是识海里那一点陌生的沉坠感,她几乎要以为昨夜是场梦。
她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下一刻,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识海之中,原本空空荡荡的灰雾深处,竟然多了一亩田。
田是荒田,土色灰败,裂着一道道干纹,田埂四四方方,像被谁用尺子量出来的。田中央,斜插着那截锈断剑,剑尖入土,断口朝天,活像一株枯死的庄稼。
她的神念在田埂上走了一圈。一亩,不多不少。田外是灰雾,雾墙软绵绵的,推不开,也走不出去。田埂四角各立着一块巴掌大的界石,石上刻着字,笔画古奥,她一个都不认得。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的她的识海?是那截断剑带来的,还是——她识海里本来就有,只是一直沉在雾底,昨夜才被断剑砸醒?
她想不明白,也没有人可问。
她试着以神念去拔剑。神念刚一碰上剑身,一股尖锐的刺痛便贯穿识海,疼得她眼前发黑。
拔不得。
疼痛退去后,那截断剑传来一阵微弱的意念。不是话语,是一种感觉——饿。冷,而且饿。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贴着她的心口讨要一口热汤。
它要的不是灵气。她试着渡了一缕灵力过去,荒田纹丝不动。
它要血。心血。
姜雪蘅在剑冢里坐了整整一日,想明白了这件事。神念探入心口,引出一缕滚烫的心头精血,落进荒田——龟裂的田土肉眼可见地润了一分,断剑上的锈色,淡了一丝。
代价是她脸色霎时白了一层,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勺。
心头精血,不是寻常气血。修行人一身精血有数,心头这一点最金贵,伤了要拿年月去补。杂役没有丹药,没有灵膳,她填这口血,靠的只有一日两顿糙米饭。
换别人,多半就此收手。断剑来历不明,吸人心血,怎么看都是邪物。
可她想起那一声声压着嗓子的哭。三万柄断剑,三万个战死的人。邪物,不会哭得那么委屈。
“再来。”她说。
第一夜,一缕。第二夜,三缕。第三夜,她数不清了。
白日里她照旧扫冢,竹帚拖在身后,人走三步晃两步。周嬷嬷远远见了,啐了一口,骂她偷懒装病。她懒得辩,省下力气,夜里继续灌血。
第二日晌午,周嬷嬷带人上山点卯,见她扶着帚杆喘气,当场记了一笔怠工,月钱扣三成。同来的小杂役偷偷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听完,转身继续扫。扣就扣。她这条命里,眼下没有什么,比识海里那截断剑更要紧。
第三夜后半,她整个人伏在土丘上,唇白如纸,指尖冰凉,油尽灯枯,只剩识海里一点神念还醒着。她恍惚想,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死在剑冢里,像那些断剑的主人一样,埋在这儿,倒也省事。
就在这时,识海里的荒田,轻轻震了一下。
断剑的锈壳寸寸剥落,断口处,一点嫩生生的青芒探出头来,像初春第一根草芽,怯生生地,顶开了百年的死土。
剑芽破土的一瞬,一股清凉之意自识海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枯竭的气血竟自行生发。更让她心头狂跳的是——丹田里那堵卡了她十年、油盐不进的炼气九层瓶颈,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缝。
十年了。求丹药不得,求传功不得,求人不得。
如今一株剑芽破土,墙,自己裂了。
姜雪蘅撑起身,慢慢跪坐在土丘前,朝着识海里那点青芒,郑重其事地俯身一拜。
拜完,她听见剑芽上凝出一粒霜花,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冷。”
她浑身一僵。
这声音,和那夜满山的哭声,一模一样。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