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川底的断剑
by dashtan5413@gmail.com二月十三,天没亮,阿箬就把姜雪蘅拽起来了。
“我会看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绑石头扔下去的东西不会乱跑。”她蹲在滩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我爹说的,沉下去的东西跟着回水湾走。三年前二月,川水是从这道弯下来的——那时候上游还没塌方,水线在这儿。”
树枝一顿。
“绕过这个嘴子,水一慢,沙就落。石头带着剑,最多滚到这儿,滚不动了。”
她划出三个圈。
“三处。就这三处。”
姜雪蘅看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儿夜里。”阿箬有点不好意思,“我把驿丞说的话画了三遍。”
姜雪蘅摸了摸她的头顶。
“你比我强。”
“我本来就比你强!”阿箬红着脸吼了一声,“我南疆船家的女儿!”
第一处,空的。
第二处,只有半只烂铁盔。
第三处在回水湾最里头,二月的川水冷得刺骨,水面上还漂着薄冰碴。
姜雪蘅放照水出体。
半截短剑悬在水面上,剑面缓缓一转。
白光扎进水里。
川底一览无余——淤泥,卵石,几根散乱的人骨。
干净得反常。
三年打了三年的仗,一条川底,居然连一根断刀都没有。
全被人捡走了。
只有回水湾最深的那个坑里,卡着一截东西。半埋在泥里,绑着一块青石,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阿箬已经在脱袄子了。
“我下。”
“水凉。”
“我七岁就下泽了。”她把绳子往腰上一系,打了个船家结,扯了两下,“你拉住。”
识海里,那个赤脚汉子沉默地站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往冰水里坐。
到她整个人没进水的时候,覃满江才闷闷地开口。
“绳稳吗。”
姜雪蘅两手扣紧了绳子。
“稳。”
水面咕嘟了三十几息。
绳子猛地一紧。
阿箬破水而出,冻得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一路呛着水笑。
“在!在!”
姜雪蘅把她拽上岸,裹进袄子里,接过那截东西。
半截剑。断口是齐的,一剑砍断的。
剑柄末端——干干净净。
没有针眼,没有焦孔,没有魂钉。
三年泡在水底,抢青的手一次也没摸到它。
她用袖子把泥擦掉。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深,像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归马。
“归马放牛。”常九在识海里念了一声,声音也低了,“这是要罢兵的人才起的名。”
姜雪蘅在滩上盘膝坐下。
指尖破开,一线心血落在断剑上。
剑一入识海,田里那株苗直接扎了下去——不是生根,是像一枚钉子扎进木头,一下到底。
三亩不到的黑土上,风一下子静了。
其余七柄剑,全都没出声。
回到驿里,阿箬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可她第一件事是把小本子摊开,接着抄。
三天了,她已经抄满了半本:白幡车队的时辰,进出的车数,空车满车,收尸营往哪边走。她的字还是难看,但一行是一行。
“镖局的记法,出去几车,回来几车。”她一边写一边念,“常爷爷说的,账房死了那趟镖就白走了。”
姜雪蘅坐在旁边磨剑,没说话。
戌时,驿里炸开了锅。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喊声,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了。
驿丞冲进院子,脸上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周全。
“和了!要和了!”
“二月十八,燕凉两家主帅在川心沙洲上再会一次!打空了!两边都打空了!”
阿箬手一抖,笔在纸上拖出老长一道墨。
姜雪蘅慢慢抬起头。
“三年前,也是这一天。”
识海里,新栽的那株苗,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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