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锁剑关,路往东。

姜雪蘅往东北走。

覃阿箬跟了半里地,忍不住了:“中州在东边。”

“嗯。”

“你走这边。”

“嗯。”

阿箬把腮帮子鼓起来,走了二里,又憋不住:“姐姐,你是不是在跟一本册子生气。”

姜雪蘅没答。

风沙从背后追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又细又长。

当夜宿在一处背风的沙窝里。姜雪蘅拾了些枯枝生火,把三本册子摊在膝上——剑籍、卫无咎的定额册、杜四拿命抄出来的关城名录。

火光一照,三本册子上的字,还是一样的墨色,一样的起笔。

识海里,一个寸许高的精瘦老头翻着跟头跳出来,背着手在册页上来回踱了三趟。

“丫头,”常九说,“把那张定额单举起来,冲着火。”

姜雪蘅举起。

纸面在火光里透出一道道极细的横线,密密匝匝,间距分毫不差。

“帘纹。”老镖头一拍大腿,“官造的桑皮纸。走镖四十年我押过三趟纸,九州出这个成色的只有三处——两处在中州,还有一处,就在中州边上。”

他又凑到印泥上闻了闻,啧了一声。

“朱砂里掺金。这玩意儿一年换一回,寻常衙门用不起。”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路早给你铺好了。”霜降开口了,声音清冷,“纸是那边的,印是那边的,册子上写着’中州·长明城,候’,你背上那柄剑第四只眼也正望着那儿。”

“丫头,你往哪儿走都是他家的道。”

姜雪蘅盯着火看了很久。

“我不走。”

“那你走哪儿。”

她抬起头。

“泽公说过,九个人里,有一个专赶战场。人还没凉就下手。”

阿箬眨眨眼:“那个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啊。”

“册子上从来没写过他。”姜雪蘅说,“九冢总录里没有他,定额册里也没有他。”

“我自己挑一座。”

她把剑籍摊平,用指腹压住那一页空白,然后对着火,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

“北边。”

三个人——两个人一个剑灵——一起盯着那页纸。

墨没有动。

一息。十息。半炷香。

纸还是白的。

阿箬先跳起来:“它没接话!它没接话啊姐姐!”

“或者它不急。”霜降说。

姜雪蘅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那就趁它不急。”

第二日走的是荒道。阿箬安静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晌午啃干粮的时候才闷闷地开口。

“姐姐。”

“嗯。”

“我哥的剑要回来了,我爹的事也弄明白了。”她低头掰着饼,“我阿婆在南疆养病,寨子也太平了。”

“嗯。”

“那我跟着你做什么呢。”

姜雪蘅嚼着饼,看了她一眼。

“认路。”

“路都走出九州了,我认个屁。”阿箬一脚踢飞一块石头,“我不会打,不会飞,你打架的时候我只能躲在石头后头数数。”

识海里,常九把酒葫芦一拍。

“数数怎么了?”老镖头嗓门大得很,“丫头,镖局里最金贵的不是走镖的,是账房。押镖的死一个换一个,账房死了那趟镖就白走了。”

姜雪蘅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他说得对。”

阿箬愣住了。

“我记的是账。”姜雪蘅说,“我一个人记不过来。”

那天下午阿箬走得特别快。

第三日午后,官道上开始逆流。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成群——推车的、背娃的、拄棍的,全朝南来。她们两个逆着人流往北走,像两粒往上游爬的沙。

一个断了左手的兵蹲在道边讨水。阿箬把水囊递过去。

“北边打了三年了。”兵灌了两口,抹嘴,“燕跟凉,隔着一条饮马川,你砍我我砍你,一年打三十仗。”

“死了多少?”姜雪蘅问。

“数不清。”兵想了想,“十来万总有吧。”

“死人怎么办。”

兵愣了一下。

“有人收。”

“收得干净?”

“干净得很。”他说,“人抬走,连断刀断枪都不剩一根。收尸的是薛先生手下,两边都放行,不收钱。人人都说那位薛先生是好人。”

姜雪蘅停下了脚。

“他收断刀做什么。”

兵挠了挠脑袋。

“这我哪知道……听说是怕魂散了。”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阿箬看了看姜雪蘅的脸色,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有账?”

姜雪蘅把新削的竹帚往肩上一扛。

“又有账。”

“去哪儿?”

“去我自己挑的那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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