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泽公
by dashtan5413@gmail.com祭前一夜,姜雪蘅下了水。
她一直沉到泽心。
水下的剑林比在船上看时更密。她游近一柄,借着剑身自泛的微光,看清了。
剑身里,锁着一张脸。
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睁着,睫毛还在动。
她又游近第二柄。第三柄。
全是活的。
而且剑在长。剑身上还留着当年的铸痕,铸痕以下,新的剑体一寸一寸抽出来,像抽穗的稻子。
她伸手,拨开一丛水草。
草底下那一柄,剑身短,锈得浅,不过三年光景。剑里那张脸很年轻,眉眼生得又直又倔——和栈桥上那个赤脚丫头,像得让人心口一紧。
姜雪蘅把手贴在剑身上。
少年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水下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握住剑柄,想把它拔出来。
整片剑林同时一颤。
数万柄剑,齐齐往下沉了半寸——像一片被谁按住了头的稻子。她的手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震开,虎口崩裂,血在水里散成一线红。
少年的脸,慢慢转了回去。
姜雪蘅浮出水面,扶着栈桥吐了一口气。
“三千年,我见过烧人的,见过吃人的。”霜降的声音第一次在发抖,“没见过……种人的。”
乌篷船无声地靠过来。鱼油灯在雾里晃。
老汉撑着篙,斗笠摘了,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老脸。
“看清楚了?”
他一篙点进水里。
水下万剑齐鸣,齐齐朝他弯了下去——像一整片稻田被风压伏。
“泽公。”老汉自报,“种了九百年。”
姜雪蘅握紧了祖剑。
“青霄那孩子,规矩。”泽公在船头盘腿坐下,像个歇脚的老农,“他只收死人的剑,一千年熟一茬。慢。”
“我等不及。”
“活的长得快。你听——它们还会喊疼。”
他笑了笑,笑得很和气。
“喊疼的剑,才有劲。”
“那些魂钉呢?”姜雪蘅问。
“钉子是西边那位的手艺,我从他那儿买的。”泽公一摊手,“我懒,他手黑。九个人,九个种法:有的专赶战场,人还没凉就下手;有的开着铺子,一柄一柄地收现成;还有一个,养了一整座城的人,养了四百年,城里的人到今天还当他是活菩萨。”
“我算厚道的。我至少,一年只要一个孩子。”
姜雪蘅没说话。她只是把这些一条一条,记进了那本账。
“九冢九人,如今空了一座。”泽公抬眼看她,“青霄的位子该有人接。姑娘,你有剑田。九个人里头,你最合适。”
“我不接。”
“为什么?”
“我扫地的。”姜雪蘅说,“地上有脏东西,扫掉。”
泽公“嘿”了一声,不恼。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种剑,是种给谁看的?”
他用竹篙点了点脚下的水。
“九座冢,底下压着同一样东西。”
“九扇门。”
姜雪蘅心口一沉。
“门要吃,我们就得种。九百年,我一天没敢停。”泽公慢悠悠道,“你以为我贪?我要是停一年,这泽底的东西就要翻个身。翻一个身,南疆五百里,一个活人都留不下。”
“我送一个孩子下去,换一寨人过一年。”他看着她,“你算算,这笔账,亏么?”
“你问过那个孩子么。”
老汉沉默了一息。
“没有。”他说,“问了就送不下去了。”
“它吃够了会怎样?”姜雪蘅又问。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姑娘,九百年了。”
“没人喂到过那一天。”
他站起身,拿斗笠拍了拍腿上的水珠。
“那就明天。祭上见。”
船走了,鱼油灯一点点隐进雾里。
姜雪蘅回到寨子,推开覃阿箬家的竹门。
火塘还热,药罐还在咕嘟。
人不在了。
门口的泥地上,落着一只小小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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