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的弟子服,是浆洗房管事亲自送上山的。

周嬷嬷跟在后头,腰弯得像张弓,一口一个“姜仙子”,手里还捧着一双新棉手套:“入冬了,冻手。老婆子早就说,姜仙子是要飞上枝头的人物……”

姜雪蘅接过手套,没接那声“仙子”。

她想起老驼。老驼说过一样的话——帚杆子入了冬,冻手。

新衣叠得整整齐齐,月白的料子,袖口一圈银线绣的青霄云纹,针脚细密,在光下一转,像袖着一弯活水。

识海里,霜降凉凉地开口:“恭喜。百年前开门的人,袖口绣的就是这个。从今日起,你也是’嫌疑人’了。”

姜雪蘅把新衣搭在臂上,只提了一件旧物上山——那把用了十年、帚尾磨秃的竹帚。

内门峰腰的洞府,三间石屋,一眼小灵泉。比柴房大了十倍,比柴房冷清百倍。

竹帚在门后立定,她刚烧上第一壶水,门外就有人叩门。

是裴决。

十九岁的内门种子立在阶下,火红的剑穗垂在腰间,脸上的傲气削掉了一层,像一柄重新开过锋的剑。他抱拳,行的是平辈礼。

“点剑台那一剑,我输得不冤。”他开门见山,“今日来,不为剑。”

“我师尊这些天,夜夜进出主峰,与宗主密议到三更。”他压低声音,“器阁那边灯火通明,在赶铸十三根黑桩,图纸是宗主亲赐。雷长老看不懂阵理,骂了三天’糊涂阵’,照铸不误。”

“大典那日,我领了守桩的差事。”他顿了顿,“姜师姐,你多带一只眼睛。”

姜雪蘅看着他:“为什么告诉我?”

少年抿了抿嘴。

“你赢我那一剑,干净。”他说,“我师尊这些日子做的事——不干净。”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没回头:“那天看台上押你输的,有我三百块灵石。这账,先记着。”

他走后不久,丹阁的侍女又到了,送来一只白瓷瓶。

瓶中三粒丹,红润欲滴,药香直往心口钻。没有别的话,只一张洒金笺,字迹娟秀:“生血丹。心头血,省着点用。——白薇”

霜降悬在瓶口闻了半晌,又惊又疑:“真品。三百年份的主药,炼得比丹方上还好……可她怎么知道你在耗心头血?这老妇人,知道得太多了。”

姜雪蘅把瓷瓶收进怀里,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后山方向,新设的封禁光幕横在半空,青幽幽一线,把整座剑冢圈成了禁地。

剑田里,听雨、裂石、回雪三点剑芽,自祖剑认主那夜起就躁动不安,日日朝着剑冢方向轻颤,像三个想回家的孩子。

而剑冢里,还有一个十年只说过一句话的人,一夜乱战之后,再没露过面。

子时,她换回杂役的旧衣,银令贴身,出了洞府。

三千级石阶,她走了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踏错一级。封禁光幕前有执法堂弟子值守,银令一亮,对方看清令牌,又看清她的脸,犹豫片刻,侧身放行。

冢内比夜色更黑。

那一夜悬空的三万断剑,早已各自归土。可她一路走下去,发现每一座剑丘的土,都朝着冢底方向微微倾斜,像伏着的兽,又像行着礼。

剑冢最深处,守冢老人的小屋还在。

窗纸上,一点昏黄的灯。

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

像已经等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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