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蘅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空:一张床,一口灶,一面墙。墙上挂满了帚——十年一把,帚尾都磨秃了,和她门后那把一模一样。

守冢老人坐在灶前添柴,没有回头。

“来了。”

他往火里递了根柴,又慢慢补了半句:“三千级石阶,你扫得比我年轻时干净。”

十年装聋作哑,这是她听见他说的第二句话。

灶上炖着糙米粥,咕嘟咕嘟。灶台边,摆着两只碗。

“坐。”老人说。

姜雪蘅坐下。她有满肚子的问题,最后只问了一句:“您守的是什么?”

老人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链。”他说,“守了一百三十年。比你们那位宗主入宗的年头,还长四十年。”

“剑冢千年养一剑。断剑是柴,魂血是火。”他的声音又干又慢,像两块石头在磨,“天才的剑,是最好的柴。沈孤鸿那一茬——是烧得最旺的一炉。”

姜雪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识海深处,霜降一动不动,像一片冻住的雪。

“历代宗主,以己名镇链。”老人继续道,“名字刻上去,链里的东西就认他做饲主。一代喂一代,喂了三千年。喂的是什么,你在冢底见过了。”

“焚剑夜呢?”她问,声音很低。

“有人等不及,想把没养熟的东西挖走。”老人拨了拨灶火,“也有人——顺水推舟,烧了一炉好柴。”

“沈孤鸿查到了柴房的账。”他说,“查账的人,活不长。”

姜雪蘅又问:“链断了,剑胎成了剑,认了我。他还要什么?”

灶火哔剥。老人半天没有说话。

“蛇蜕皮,蝉蜕壳。”他缓缓道,“剑胎蜕下来的那层壳,还沉在渊底。壳里裹着三千年的魂血——壳是死的,渊底那东西,是活的。”

“他要的,从来就不止一柄剑。”

粥开了。老人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油布包,搁在她面前。层层揭开,是一册薄薄的旧书,封皮无字,纸色黄得发脆。

翻开,每页一行:人名,剑名,入冢年月。

“剑籍。”老人说,“三千年,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柄剑。”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她熟悉的光——那夜冢底,他说“别再往下看”时,也是这样的眼睛。

“你既然把他们一个一个种了回来,”他说,“就该知道,他们叫什么。”

姜雪蘅双手接过。册子很轻,轻得像一把灰;又很重,重得她双臂发沉。她郑重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您到底是谁?”

老人重新坐回灶前,搅着粥,半天,才答了一句:“一个没把名字刻上链的人。”

话音未落,他搅粥的手,忽然一顿。

窗纸外,遥遥的山脊上,一道遁光拔起,正朝剑冢而来。快,极快,快得不讲道理。

“床下。地窖。”老人的声音陡然压低,一把将她拽起,掀开床板,“抱紧你的剑,压住你的气,出气比蚊子还轻——快!”

姜雪蘅翻身落进地窖,床板在头顶合拢。黑暗里,她把祖剑抱在怀里,识海剑田整个沉伏下去,连呼吸都调成了十年扫冢练出的、最轻最长的那一缕。

头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来人的脚步很轻,踏进门槛时,她从地板缝里,看见了一角雪白的袍裾,纤尘不染。

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师叔。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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