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青霄宗后山,剑冢。

姜雪蘅提着一盏豆大的风灯,弯腰扫开石阶上的落霜。竹帚划过青石,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这条路她扫了十年。三千级石阶,三万柄断剑,哪一柄埋在哪座土丘之下,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今夜不同。

风停了。帚也停了。

她听见了哭声。

起初像山风穿过残剑的剑穗,呜呜咽咽;再细听,却是从土里、从石缝里、从那一柄柄锈断的剑身里渗出来的。千丝万缕,汇作一片,像三万个人齐齐压着嗓子,在哭。

姜雪蘅站在原地,握帚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宗门里都说剑冢阴气重,埋的全是历代战死弟子的断剑,连巡山弟子都绕着走。可她扫了十年,连一缕鬼火都没见过。

她十六岁入山,寒门散修出身,测出的资质平平,炼气九层一卡就是十年,筑基无望。管事的周嬷嬷说她命硬,压得住阴气,把她打发来扫剑冢。这一扫,就扫到了二十六岁。

别人当这是苦差,她不觉得。剑冢安静,安静的地方,适合她这种没有前程的人。

守冢的规矩,是她入山头一天,守冢老人拿枯枝在地上划出来的:不得拔冢中之剑,不得带外剑入冢,冢底洼地,寸土不扫。老人又聋又哑,十年没同她出过一声,划完线,便再没管过她。

十年里,她把三万座剑丘扫成了熟人。哪座丘头的草先黄,哪柄断剑的锈色又深了一层,她都记着。宗门里没人记得住一个杂役的名字,这满山的断剑,却日日听着她扫地的声音。

可今夜,剑在哭。

她没有跑。她把风灯搁在石阶上,循着哭声,一步一步往冢里走。

越往冢深处走,哭声越是清晰。经过的每一座剑丘都在轻轻发颤,浮土簌簌,像盖在身上的被子被人一遍一遍掀动。她走过第七排,第十九排,第两千座土丘——十年走熟的路,今夜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心口上。

她甚至分辨得出,哪些哭声苍老,哪些年轻。有一缕哭声细细的,像个还没长成的孩子。

哭声最凄厉处,在剑冢西北角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土丘。丘顶斜插着一截断剑,剑身只余一尺三寸,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断口却齐整得像被人一刀削断。

呜咽声正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凑近了听,竟不像哭,倒像一个人冻了太久,牙关打颤,一声一声往外漏着气。

“……你冷?”

姜雪蘅蹲下身,轻声问。问出口她才觉得自己疯了——跟一截锈铁说话。

可那断剑,真的应了她。

呜咽声一顿,紧接着陡然拔高,凄厉得像要把积攒了百年的委屈一口气哭完。刹那间,冢中三万断剑同时嗡鸣,土丘震颤,锈屑簌簌而落。

满山剑鸣里,姜雪蘅伸出手,握住了那截断剑。

冰。冷得像握住了一条冻僵的命。

她本能地想松手,指头却像被冻在了剑身上。一幅幅碎裂的画面顺着掌心涌上来——大雪,火光,一只挽剑的手,半声没喊完的名字——快得抓不住,又冷得刺骨。

下一瞬,断剑在她掌心里化作一线锈色流光,贴着皮肉,”钻”了进去。

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一股蛮不讲理的凉意顺着手臂、肩颈,直冲眉心。她眼前的剑冢、风灯、满地霜色,轰的一声,尽数碎裂。

识海里,像有谁擂响了一记重鼓。

姜雪蘅仰面栽倒在土丘前。失去知觉之前,她听见那绵延满山的哭声,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了。

是搬了家——搬进她的识海里,贴着她的心口,轻轻地、委委屈屈地,又抽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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