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圆。

泽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月亮整个泡在水里。

全寨跪在水边,黑压压几百口,没有一个人说话。鼓也不擂,乐也不奏——只有几百个人的呼吸声,压得很低。

泽心浮着一张竹筏。覃阿箬被反绑在筏上,身上横缚一柄崭新的短剑,剑身刻着她的名字。

姜雪蘅拎着竹帚走上栈桥。

寨民拦住了她。

不是后生,是老人、妇人、抱着孩子的。他们跪着,一层压一层堵在栈桥上,伸手来抓她的裤脚。

覃阿箬的阿婆爬在最前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仙姑……行行好……”

“你要害我们全寨啊……”

姜雪蘅低头看着她。

一个亲手把孙女送下水的老人,在求她别救。

“我不害你们。”她说。

她把竹帚横过去,轻轻一扫。

跪着的人像被一阵温风托住,齐齐往两边滑开三尺,谁也没伤着。

筏头站着一个人。旧蓑衣,斗笠,手里一根竹篙。

泽公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像招呼一个来赶集的熟人。

“起——”

他篙尖一点水面。

哗——

数百柄剑破水而出,悬停半空。

月光照在剑身上。每一柄剑里,都有一张脸。

岸上炸了。

有妇人尖叫着扑进水里,喊一个小名。有汉子跪在泥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有老人怔怔地望着其中一柄剑,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泽公温和地说,“神,在看着你们。”

姜雪蘅动了。

“常九。”

“来嘞!”

一线天。剑光笔直如钉,自半空扎下,把缚筏的三道铁链一并贯穿,断口发红。

崩山紧跟着砸落,竹筏整个掀翻。她在半空捞住覃阿箬的后领,一个盘旋,落回栈桥,顺手割断了绑她的绳子。

丫头呛着水直咳,咳着咳着就哭了。

“我哥——我看见我哥了!”

数百柄人剑同时转过来,剑尖对准了她们。

姜雪蘅把覃阿箬往身后一推,提剑迎上。

第一柄剑刺来时,她本可以一剑劈断。

她没有。

她用剑脊格开了。

第二柄。第十柄。第五十柄。

每一柄剑里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不满二十岁。

她砍不下去。

细雨穿林撑开一张网,替她挡了三十息。三十息之后,网破了。

一柄剑贯穿她的左肩,一柄剑割开她的腰侧。

“丫头!”霜降在识海里厉声道,“劈!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姜雪蘅没有劈。

她单膝跪在栈桥上,血滴进水里。

“他们记得自己是谁。”她说,“我看见了。”

泽公踏水而来,一步一朵浪。

“姑娘,认命吧。你要救的这些东西,九百年了,连话都不会说。”

一掌推来。元婴的气势压下,栈桥木板寸寸炸裂,她整个人被打进水里,肋骨断了两根。

水面之下,背上的祖剑忽然自己出鞘了。

漆黑剑影一闪,泽公的蓑衣从肩到腰裂开一道口子。

九百年不变的笑脸,终于变了。

“渊主的剑……”老人盯着水面,声音发涩,“果然在你手上。”

祖剑悬在她身前,再不肯动了。

它只肯替她挡这一下。

姜雪蘅浮上水面,抹了把脸上的血,颤着手从怀里掏出剑籍。

念名。

在青霄渊底,她就是这样把三千年的名字念回来的。

她翻开。

一页。两页。十页。

空白。

南疆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名字?”泽公在浪头上笑了,“姑娘,我收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名字。”

“给他们绑上剑之前,先让爹娘发一个誓——从此不许再叫这个名字。叫了,泽就要闹。”

“九百年,够久了。他们的名字,早喂给泽了。”

姜雪蘅合上剑籍。

她慢慢抬起头,越过泽公,看向岸上那几百个跪着的人。

“那你们呢?”

“你们,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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