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沉剑祭
by dashtan5413@gmail.com腊月十五,月圆。
泽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月亮整个泡在水里。
全寨跪在水边,黑压压几百口,没有一个人说话。鼓也不擂,乐也不奏——只有几百个人的呼吸声,压得很低。
泽心浮着一张竹筏。覃阿箬被反绑在筏上,身上横缚一柄崭新的短剑,剑身刻着她的名字。
姜雪蘅拎着竹帚走上栈桥。
寨民拦住了她。
不是后生,是老人、妇人、抱着孩子的。他们跪着,一层压一层堵在栈桥上,伸手来抓她的裤脚。
覃阿箬的阿婆爬在最前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仙姑……行行好……”
“你要害我们全寨啊……”
姜雪蘅低头看着她。
一个亲手把孙女送下水的老人,在求她别救。
“我不害你们。”她说。
她把竹帚横过去,轻轻一扫。
跪着的人像被一阵温风托住,齐齐往两边滑开三尺,谁也没伤着。
筏头站着一个人。旧蓑衣,斗笠,手里一根竹篙。
泽公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像招呼一个来赶集的熟人。
“起——”
他篙尖一点水面。
哗——
数百柄剑破水而出,悬停半空。
月光照在剑身上。每一柄剑里,都有一张脸。
岸上炸了。
有妇人尖叫着扑进水里,喊一个小名。有汉子跪在泥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有老人怔怔地望着其中一柄剑,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泽公温和地说,“神,在看着你们。”
姜雪蘅动了。
“常九。”
“来嘞!”
一线天。剑光笔直如钉,自半空扎下,把缚筏的三道铁链一并贯穿,断口发红。
崩山紧跟着砸落,竹筏整个掀翻。她在半空捞住覃阿箬的后领,一个盘旋,落回栈桥,顺手割断了绑她的绳子。
丫头呛着水直咳,咳着咳着就哭了。
“我哥——我看见我哥了!”
数百柄人剑同时转过来,剑尖对准了她们。
姜雪蘅把覃阿箬往身后一推,提剑迎上。
第一柄剑刺来时,她本可以一剑劈断。
她没有。
她用剑脊格开了。
第二柄。第十柄。第五十柄。
每一柄剑里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不满二十岁。
她砍不下去。
细雨穿林撑开一张网,替她挡了三十息。三十息之后,网破了。
一柄剑贯穿她的左肩,一柄剑割开她的腰侧。
“丫头!”霜降在识海里厉声道,“劈!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姜雪蘅没有劈。
她单膝跪在栈桥上,血滴进水里。
“他们记得自己是谁。”她说,“我看见了。”
泽公踏水而来,一步一朵浪。
“姑娘,认命吧。你要救的这些东西,九百年了,连话都不会说。”
一掌推来。元婴的气势压下,栈桥木板寸寸炸裂,她整个人被打进水里,肋骨断了两根。
水面之下,背上的祖剑忽然自己出鞘了。
漆黑剑影一闪,泽公的蓑衣从肩到腰裂开一道口子。
九百年不变的笑脸,终于变了。
“渊主的剑……”老人盯着水面,声音发涩,“果然在你手上。”
祖剑悬在她身前,再不肯动了。
它只肯替她挡这一下。
姜雪蘅浮上水面,抹了把脸上的血,颤着手从怀里掏出剑籍。
念名。
在青霄渊底,她就是这样把三千年的名字念回来的。
她翻开。
一页。两页。十页。
空白。
南疆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名字?”泽公在浪头上笑了,“姑娘,我收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名字。”
“给他们绑上剑之前,先让爹娘发一个誓——从此不许再叫这个名字。叫了,泽就要闹。”
“九百年,够久了。他们的名字,早喂给泽了。”
姜雪蘅合上剑籍。
她慢慢抬起头,越过泽公,看向岸上那几百个跪着的人。
“那你们呢?”
“你们,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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