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第十日,姜雪蘅还在走路。

不是不会御剑。筑基三层的剑遁,一日千里,从青霄山门到东境南缘,三个时辰足够。可她背着祖剑、怀揣剑籍、手里拎着那把磨秃的竹帚,一步一步踩着官道的冻土往南,走得像个赶完集回家的农妇。

“丫头。”霜降盘坐在剑田田埂上,晃着两条寸许长的小腿,“照你这个走法,走到南疆是明年秋天。”

“扫地的人,不认得天上的路。”

“……你就是心疼那双草鞋。”

姜雪蘅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鞋尖——磨破了个口子,昨夜在破庙里用茅草塞上了。

出山那日,三千弟子沿雪道剑鸣相送十里。出了那十里,她就把剑鸣留在了身后。

这十天里,没有一个人多看她第二眼。旧衣,破剑,秃帚,穷得连打劫的都懒得动手。

这正是她要的。

黄昏天阴,她在乌桕坡的土地庙落脚。庙塌了半边,神像的脸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团模糊。她扫干净一块地,生火,啃干粮。

守庙的是个老乞丐,凑过来烤火,给她指了指坡后。

“姑娘,夜里别往那边去。”

“那边有什么?”

“死人。”老乞丐咂了口凉水,“十二年前,一队镖车在坡下被人劫了。连人带货,一个没剩。尸首是坡下村里凑钱埋的,埋了三十七口。”

“官府呢?”

“验了三天,写四个字:流寇所为。”老乞丐嗤了一声,“镖局叫永顺,就在坡上。招牌倒了,家眷散了,如今连块碑都没人立。”

“没棺材,插剑当碑。”

三更,她被哭声吵醒。

不是风。这种声音,她这辈子听过一万夜。

坡后是一片乱葬岗。三十七个土包,横七竖八插着断剑,木牌早烂光了,连个名字也没剩下。荒草齐腰,白霜压在草尖上。

哭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姜雪蘅站了一会儿,解下行囊,取出那只小酒坛。

泥封一拍开,青梅酒的甜香冲出来,散在冻硬的黄土上。

整片乱葬岗,忽然安静了。

“白长老。”她轻声说,“路上第一座剑冢,到了。”

她一圈一圈地洒。酒淋在土上,冒起一层极淡的白气。

她忽然想起白薇递坛子时的样子——笑面妇人,鬓角一丝不乱,把一坛酒推过来的手,稳得像在称药。

“她说,她欠一个人一口酒,欠了一百年。”姜雪蘅蹲下身,把最后一点洒在草根上,“那个人喝不着了。”

“你们替他喝。”

哭声重新起来。这一回不像哭,倒像一群喝多了的男人坐在一处,笑得东倒西歪。

她摸出剑籍,一页一页翻。

三千年名录,一页一人一剑。翻到最后,这三十七个土包,一个名字也没有。

“散修的剑,野路子的剑,不入册。”霜降淡淡道,“这天下能被记下名字的人,原来这么少。”

姜雪蘅合上剑籍,揣回怀里,开始拔剑。

一柄,两柄,十柄。每拔一柄,她就在土包前站一息,像点一次名。

拔到第十九柄时,她停住了。

剑柄末端,有一个针眼大的小孔。孔沿焦黑,像被烧红的东西捅进去过。

她凑到火折子跟前看了很久,又回头去看第一柄、第二柄、第十柄。

三十六柄,全是空的。

不是从来没有魂。是有过——被人从这个针眼里,一点一点,掏干净了。

“手法……跟种剑一个路数。”霜降的声音冷下去,“养一柄剑要拿心血喂,慢。有人嫌慢,就去别人的剑里抢现成的魂。”

“抢来的魂种不出剑灵。”她顿了顿,“只能当柴。”

姜雪蘅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把荒草吹得哗哗响。

她把三十六柄断剑一柄一柄插回原处,重新培土,压实,又用竹帚把坟头的荒草扫平。

只剩坡角上最后一柄。锈得快断了,短短的,像一片削尖的铁。

它还在哭。

她把它拔出来,吹掉泥,抱进怀里。指尖一点心血渡过去,剑光一闪,没入识海。

一亩黑土上,多了一根倒插的枯枝。

“栽下了。”她说。

天快亮时,坡下官道传来车轮声。

夜里赶路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蒙着黑布,车辙压进冻土半寸深。

姜雪蘅立在坡上,听着车里叮叮当当的响动。

不是粮,不是盐。

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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