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剑出鞘,没有剑光。

天地间只是暗了一瞬,像所有的光都被那一线漆黑吸了进去。三万柄悬空的断剑同时低伏,剑尖垂落,如臣子俯首。

血色囚笼之外,阴罗殿的黑雾一层一层压在光幕上,幽绿的眼睛贴着光幕往里看,像隔着冰面看鱼。

姜雪蘅踏雪而起。

霜天落,全式。上半式“落”,漫天初雪骤然凝作霜刃,倾天而下;下半式“葬”,十丈坛场一寸一寸冻成死白。这是她十年里最完整的一剑,剑意里有老驼的窝头,有守冢老人的粥,有三万柄断剑的哭声。

凌虚真人抬起两根手指。

夹住了。

霜气崩散,风雪倒卷。姜雪蘅被一股大力震得倒飞出去,足底在白玉坛面犁出两道深痕,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元婴之上。境界的鸿沟,像一堵天。

识海里,霜降的声音绷得极紧:“沉住气。他刚倒转大阵,又分神压着三千人——这一剑,他接得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姜雪蘅撑剑起身,袖口的雪簌簌滑落,露出腕上被符锁勒出的血痕。

她把翻涌的气血一寸一寸压回丹田。十年扫地,她最会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等,一件是不倒。

“筑基二层,能出这样一剑。”凌虚看着指间将散的霜气,语气温和得像先生点评课业,“青霄三千年,你排得进前五。”

“可惜,前四个——”他松开手指,“都躺在你脚下这座坟里。”

话音未落,祖剑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她出剑,是剑拖着她的手臂窜出。漆黑的剑身贴着凌虚咽喉掠过,快得连风都没跟上。凌虚侧身避开,袖口却“嗤”地裂开一线。

一滴血,自他指根渗出,落进雪里。

满场死寂。

三千弟子看不懂,可秦严看得懂,雷震也看得懂——那位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宗主,破了防,见了血。

“好剑。”凌虚低头看着那滴血,像看一件稀罕古物,笑意更深,“本座养了它三千——”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养了它千年,它倒替别人咬本座。”

识海里霜降厉喝:“丫头,退!他要动阵!”

凌虚广袖一拂。

十一根残桩同时爆出赤光。这一次,符锁没有扑向她,而是掉头,化作百十条血蟒,扑向四面山道上的三千弟子。

“你的血抽不动。”凌虚负手而立,“那就先记在别人账上。”

赤锁如雨。秦严刀光炸起,雷震大锤横扫,拦住一片,拦不住一片。

“剑来!”

姜雪蘅嘶声令下。三万断剑轰然俯冲,剑身相衔,在弟子头顶结成一面斜覆的剑幕。符锁钉在剑幕上,金铁之声连成一片,火星混着雪片乱溅。

神魂像被压上了一座山。她七窍发热,死死咬住牙关。

裴决冲到她身侧,横剑相护:“姜师姐,能撑多久?”

“撑到他死。”

白薇不知何时到了近旁,袖手立在雪里,像来看一场戏文。只是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坛首那袭白衣。

“姜丫头。”她轻声道,“我给你的东西,还在?”

“在。”

“好孩子。收着,等它该出场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动了。

顾沧澜。从大阵倒转起便一言未发的顾沧澜,提着剑,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坛心。火行剑意在他周身升腾,烧得落雪嘶嘶作响。

满场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

三千弟子的心一齐提到了嗓子眼。谁都记得,这位剑阁长老收徒被拒、讲剑会上又被崩山震碎袍袖,与姜雪蘅结怨已深;可也是他,亲手教出了那个叛师斩桩的裴决。

他恨谁,都说得通。

没有人知道,剑阁长老这一剑,要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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