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车队出镇。

七辆车,蒙着黑布,不点灯,连马蹄上都裹了草。

姜雪蘅没有跟太紧。她踩着车辙走,隔着二里地,像个赶夜路的婆子。

“进去看看。”她在识海里说。

田埂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我……我去?”陆小满的声音又细又软。

“你最会钻缝。”

“……哦。”

一线细雨般的剑影自她袖口滑出去,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钻进车底。

一炷香后回来,少年在剑田里抖得像片叶子。

“姐姐。”他说,“它们都醒着。”

七车,九百余柄。每一柄断剑的剑柄上,都钉着一枚三寸长的铁钉。钉头刻着看不懂的细纹,钉身通体青黑。

魂被钉在剑里,出不来,也叫不出声。

“像……像被人拿布塞住了嘴。”陆小满说,“塞得很紧。有几个还在里头撞,撞了很久了。”

姜雪蘅追上最后一辆车,从麻绳缝里抽出一柄断剑。

她握住那枚钉,拔了。

钉子出来的一瞬,剑里有个东西尖叫了一声。

极短。风一吹就散了。

她跪在车辙里,握着那枚钉子,很久没有动。

“钉进去容易,拔出来要命。”霜降的声音很低,“这不是锁,是根。它长进魂里去了。”

“要拔,得先把魂养厚。养不厚的,一拔就散。”

“三千年前我也见过拴人的东西。”她冷冷补了一句,“青霄用的是链子,这个用的是钉子。说到底都是拴牲口的法子,只是钉子更省事——链子还得刻名字,钉子连名字都不用。”

姜雪蘅把那枚钉举到月光下,又摸出乌桕坡那一柄空剑的记忆——剑柄末端针眼大的小孔,孔沿焦黑。

钉身三寸,钉尖细得像针。

大小,分毫不差。

“是这批人。”她说,“十二年前掏空乌桕坡的,和今夜这七车,一个手艺。”

“那就更该记账了。”霜降道。

姜雪蘅把那枚钉收进怀里。

“记账。”

她把断剑塞回麻绳,系好,又替它把布罩理平。

九百柄剑,她救不了。硬抢一车,车上的魂就散一车。她得先知道这些剑运去哪儿,给谁。

背后有人笑。

“看了半宿了。”

最前一辆车的车辕上坐着个赤膊汉子,独眼,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

不是骨头,不是牙。

是魂钉。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枚。

金丹。而且是杀过很多人的金丹。

“屠九。”他吐了口唾沫,“押车的。”

姜雪蘅站起来,把竹帚往肩上一扛。

“青霄那个种剑的丫头?”屠九上下打量她,“山上下来得挺快啊。”

她心里凉了一下。

她下山,才十天。

“这条道走了六年。”屠九拍了拍车帮,像拍一头老牛,“九州十几个铺子,收上来的货,全往南边送。泽里出价最高,一柄整魂的剑,顶三十个活人。”

“上头交代过。”他剔着牙,“南边道上要是碰见一个背黑剑、拎扫帚的女人,别废话——活的比死的值钱。”

“谁交代的?”

“泽里。”

他把那串魂钉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指间转出一朵花。

“小姑娘,你身上那块田,老子惦记好几年了。”

姜雪蘅眯了眯眼。

剑田的事,青霄宗内知情的人,不出十个。

屠九吹了一声骨哨。

哨音又尖又短。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哗啦啦站起来二十几个人,刀口在月下白得晃眼。

“卸货。”屠九跳下车辕,活动着手腕,“她那块田,给老子囫囵个儿地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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