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废墟,被整成了一座坛。

十三根黑桩环坛而立,桩身缠满赤色符锁,像十三根烧红的骨头。坛心一方白玉,玉上凹槽,人形,槽底纹路如根须蔓延,尽头没入冢底深渊的方向。

三千弟子列于四面山道,雪落无声。守冢老人被两名弟子“扶”在坛侧,形容枯槁,手腕脚踝缠着禁制银丝。顾沧澜、白薇、雷震、秦严,各据一方。裴决立在第七桩下。

凌虚真人白衣执圭,立于坛首,朗声诵祝。祝文华美,句句是安魂,字字是慈悲。

“请主祭——入阵心。”

姜雪蘅一身发白的旧衣,踏雪上坛。三千道目光钉在她背上。

她走到那具人形凹槽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槽是给死人躺的。”她说,“我站着。”

凌虚真人微微一笑:“也好。”

他袖中法诀一掐。

十三桩同时炸亮!赤色符锁腾空而起,如十三条血蟒,缠腰,锁肩,直取她心口——哪里是什么“献血三滴”,分明是抽髓的吸盘,顺着心脉,狠狠一扯!姜雪蘅闷哼一声,单膝砸在白玉上。

心口,锁心丹化开的那层暖甲纹丝不动。血,一滴也没被引出来。

凌虚眼底笑意一敛,法诀再变,十三桩赤光暴涨,符锁勒进皮肉——

铮!裴决拔剑,回身一剑,斩断了第七桩的符缆。赤光,熄了一根。

“逆徒——!”顾沧澜目眦欲裂。

姜雪蘅趁势昂首,提聚一口真气,声音穿透风雪,直贯全场:“雷震长老!淬火看星——不看时辰!”

人群里,雷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这话……这话是……”

一道虹光自她眉心飞出,落在雷震面前,凝成赤膊虬髯的大汉虚影,抱拳大笑:“小雷!俺的锤子呢!”

“石……石师兄?!”雷震眼眶炸红。他猛地回头,看那十三根他亲手铸的桩,看坛心导血的槽纹,看符锁勒住的那个女子——全明白了。

“好哇。”炸雷般一声吼,大锤出手,“拿俺器阁的锤——铸杀人的桩!”

轰!又一桩,碎了。

秦严的银令冲天而起。执法堂仪卫齐齐转身,刀锋向外,把三千弟子隔在坛外。他本人一步掠至坛侧,指风挑断守冢老人身上的银丝。

姜雪蘅从怀中取出那册剑籍,高高举起。

“青霄三千年,剑冢埋剑三万!”霜降剑意载着她的声音,送遍十三峰,“这册子上,一页,一个名字!”

“沈孤鸿!”

封禁光幕之下,一声剑鸣破土而出。

“陆小满!”

又一声。

“石大有!”

剑鸣成潮。念到第十个名字,轰隆一声巨响,三万断剑冲破封禁,蔽空而来,悬于坛场上空,锋尖如林,雪片在剑光里纷纷扬扬。

三千弟子,哗然如沸。三千年的账本,当众撕开了。

坛首,凌虚真人静静听完,忽然,抬手拍了拍掌。

“念完了?”

他还在笑,声音还是那么温润,温润得让满场的沸腾一寸寸冻结。

“百年前,开门的人,是本座。”

雪,仿佛停了一瞬。

“今夜开门的——”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袖口一圈银线云纹,“也是本座。”

广袖一挥。

天旋地转。护山大阵青色的光幕轰然倒卷,青光转赤,赤转血红,如一口倒扣的血碗,罩死了青霄十三峰。山外天际,黑雾如百年前那夜一样漫过来,雾里,幽绿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开,漫山遍野。

“一个人的心头血,确实不够。”凌虚真人环视全场,像家主清点仓廪,“三千弟子,三万剑,再加渊底那层壳——凑一凑,够种一柄新剑了。”

守冢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句:“你不是凌虚。”

“凌虚?”白衣人低头想了想,像想起什么久远的笑话,笑意愈发温和,“这名字,本座用了九十年——也算对得起它了。”

就在这时。

崩塌的冢底深处,深渊的最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

咚。

心跳。

万剑齐颤。三千弟子胆寒欲裂。姜雪蘅背上,祖剑发出出鞘以来第一声真正的长吟,漆黑的剑身上,缓缓浮起一道道纹路,像一汪渊水,睁开了眼睛。

雪落满山。

姜雪蘅缓缓直起身,反手,握住剑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坛边的白薇。

“长老。”

“看着。”

祖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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