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有人敲客栈的门。

杜四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卷东西,冻得嘴唇发青。

“姑娘。”他压着嗓子,“我抄了三十年册子。”

“我给你看一样。”

屋里灯捻小了。他把那卷纸摊开——是他自己偷抄的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年份。

“关主说他没多要过一条命。”杜四的手指点在纸上,一路往下划,“他没说谎。可他挑。”

“哪一年上头的定额差几柄,哪一年就有人熟得早。”

“元和三年,差三柄,那年归关的有七个不满四十。”

“去年,差一柄。”

他的指尖停住,不动了。

“我女儿三十一。”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今年五十三。册上写着,我三月熟。”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我孙女接着长。”

姜雪蘅把那张单子折好,收进怀里。

“你有钥匙。”

“记档处的。”杜四说,“只能进底下三层,再往上,门认关主的印。”

“够了。”

三更,寄剑楼。

推开门是一股铁腥味,冲得人眼睛发涩。

一层一层的木架,一格一格的编号,黑黢黢排到头顶。每一格里躺着一柄剑,每一柄剑的柄末,钉着一枚三寸青黑铁钉。

安静。

三万柄剑,一点声音也没有。

“钉得死。”常九绕着架子转了一圈,骂了一句,“这手艺,比屠九那车强出十条街。”

姜雪蘅没往上走。

十二层她知道。祖剑在那儿,铁匣里。

“你不去拿?”常九问。

“拿了就得拔。”她说,“在关里拔剑,墙上的剑就出来。它们出来,先扫的是街。”

“记账在先。”

她把册架上的名录一本一本翻过去。

三万个名字。入关的年份,寄剑的年份,熟期。

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苟,像一位老农在记他的秧田。

她抄了一夜。

抄到最底下一层最里头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格积着三百年的灰。

格子里的剑短,直,是一柄军中制式的短兵,剑刃缺了三处。

木牌上朱印两个字:不还。

“这是罪剑。”杜四在她身后小声说,“犯了关律的,人处斩,剑判不还,不上钉,也不砌墙。就放这儿。”

姜雪蘅把剑抽出来。

轻,很轻,压手却沉。

剑柄末端干干净净。

——没有钉。

“三百年了。”她说。

“没上钉的剑,魂憋在里头,出不来,也没人来接。”霜降低声道,“憋了三百年。”

姜雪蘅咬破指尖,一点心血渡上去。

剑光一闪,没入识海。

一亩三分的黑土上,又多了一株苗。

苗一落地,黑土就翻了个滚——这一株没有慢慢生根。它扎下去,像钉子扎进木头,一下到底。

姜雪蘅收回手,走到最后一列架子前。

那儿摆着一函不上锁的册子,函面两个字:定额。

她抽出今年这一本,摊开。

然后从怀里掏出剑籍,翻到总录页,并排放在一起。

灯芯很暗。她把两张纸凑近了看。

定额册上,“今岁,四十七柄”。

剑籍上,“西陲·锁剑关,候”。

一样的墨色。

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锋,连“柄”字最后那一竖收尾时略略往左勾的习惯,都一样。

同一只手。

姜雪蘅拿着这两本册子,在架子中间站着,一动没动。

她扫了十年地。她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样是名字,一样是账。

她怀里揣着的这本剑籍——从青霄剑冢一路带出来、告诉她下一座该去哪儿的这本——

和关主那本派活的定额单,是一个人写的。

“丫头。”霜降的声音很轻,“别慌。”

姜雪蘅没慌。她只是把两本册子都合上,一本收进怀里,一本放回原处,摆得整整齐齐,和她拿走时分毫不差。

楼下,灯亮了。

一盏。两盏。整整一层。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一层往上,一级一级。

杜四腿一软,靠在架子上。

灰袍老头抱着册子,站在楼梯口。

他看了一眼架子,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抄完了?”卫无咎问。

“抄完了。”

老头点点头,像收了一份准时交上来的差事。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架子后头那个五十来岁的书办,语气一点没变。

“杜四。”

“你的熟期,是三月。”

“提前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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