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收尸的薛先生
by dashtan5413@gmail.com收尸营在川东三里,一片白幡。
姜雪蘅是自己走进去的,没人拦。到了中军帐前,那人已经端着两碗热汤在等她了。
“来得比我算的早半天。”他把一碗推过来,“喝。羊骨头熬的,这地方就这个不缺。”
姜雪蘅接了,没喝。
帐子四面堆着断兵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断刀一堆,断枪一堆,卷刃的一堆,像粮仓里的谷子。
“薛缺。”那人自报了名字,仰头把汤灌下去,抹了抹嘴,“两边都叫我薛先生。听着体面,其实我就是个埋人的。”
他的手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认得你。”他说,“背黑剑,拎扫帚,会种剑,已下山。十一个字,冬至后第三日发的,九州十几家铺子当夜同收。”
“你也收到了。”
“我收了三年的册子,头一回收到写人的。”薛缺笑起来,“青霄,葬剑泽,锁剑关。三座。”
“我天天翻册子,从来只见着往下写的,没见过有人往回扫。”
姜雪蘅把汤碗放下。
“你用的不是魂钉。”
“卫老头那手艺贵。”薛缺一摊手,“一钉换关外十斤陨铁,我用不起,也等不起。他那种法慢,八十年一个人,砌得出墙。我这种法快,三天一茬,砌不成墙,只能堆。”
“堆也是数。”
“对喽。”他一拍大腿,“上头只要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随手丢在案上。
姜雪蘅低头看。
桑皮纸,帘纹。朱砂掺金的方印。
字迹——同一只手。
“今岁三千柄。”薛缺说,“腊月发下来的,一柄不多一柄不少。”
“三年死了十一万。”姜雪蘅说,“你交三千。”
“交三千。”
“剩下的呢。”
薛缺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慢,眼睛里那点疲惫忽然全没了。
“剩下的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看它吃饱了会给什么。”
帐子外头风刮得白幡啪啪响。
“青霄那位守规矩,一千年一茬,收死人的剑,收了三千年。”薛缺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泽里那位守本分,一年一个孩子,说自己是替泽堵祸。西边那个老账房守到死,我听说他到死都说自己没错过一笔账。”
“九个人,三千年。”
“就我一个问过一句话。”
他把空碗倒扣在案上。
“我们忙成这样——工钱呢?”
姜雪蘅看着他。
“仗是谁挑的。”
“天要打的。”薛缺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燕跟凉隔着一条川,草场就那么大,不打才怪。”
“那三年前二月十八。”
薛缺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二月十八怎么了?”
“没什么。”姜雪蘅站起来,“我记账。”
“姑娘。”薛缺忽然叫住她,“你也别急着扫我。”
“我这三年攒的东西,坡上堆着,你也看见了。你我分账,我给你三成。你手里那块田——我看册子上写着的时候还当是虚言,如今信了。有田才好,有田能存。堆在坡上的会烂,种在田里的不会。”
“我不要剑。”
“那你要什么。”
“名字。”
薛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咳出眼泪来。
“名字!好,好。姑娘,我一天收四百个人,我拿什么记名字?”
“那你就记账错了。”
姜雪蘅转身要走。
“对了。”薛缺在她背后说,“册子上添了你。”
她停住。
薛缺把那张定额单翻过来,指头压在最末一行上。
姜雪蘅低头看。
三千柄之下,另起一行,新墨。
不是“姜雪蘅,一柄”。
是——
姜雪蘅,一亩。
识海里死一样静。
半晌,霜降开口,声音发涩。
“柄是剑。”
“亩是田。”
薛缺把单子卷起来,收进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上头改主意了。”
“姑娘,你现在不是货了。”
“你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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