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营在川东三里,一片白幡。

姜雪蘅是自己走进去的,没人拦。到了中军帐前,那人已经端着两碗热汤在等她了。

“来得比我算的早半天。”他把一碗推过来,“喝。羊骨头熬的,这地方就这个不缺。”

姜雪蘅接了,没喝。

帐子四面堆着断兵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断刀一堆,断枪一堆,卷刃的一堆,像粮仓里的谷子。

“薛缺。”那人自报了名字,仰头把汤灌下去,抹了抹嘴,“两边都叫我薛先生。听着体面,其实我就是个埋人的。”

他的手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认得你。”他说,“背黑剑,拎扫帚,会种剑,已下山。十一个字,冬至后第三日发的,九州十几家铺子当夜同收。”

“你也收到了。”

“我收了三年的册子,头一回收到写人的。”薛缺笑起来,“青霄,葬剑泽,锁剑关。三座。”

“我天天翻册子,从来只见着往下写的,没见过有人往回扫。”

姜雪蘅把汤碗放下。

“你用的不是魂钉。”

“卫老头那手艺贵。”薛缺一摊手,“一钉换关外十斤陨铁,我用不起,也等不起。他那种法慢,八十年一个人,砌得出墙。我这种法快,三天一茬,砌不成墙,只能堆。”

“堆也是数。”

“对喽。”他一拍大腿,“上头只要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随手丢在案上。

姜雪蘅低头看。

桑皮纸,帘纹。朱砂掺金的方印。

字迹——同一只手。

“今岁三千柄。”薛缺说,“腊月发下来的,一柄不多一柄不少。”

“三年死了十一万。”姜雪蘅说,“你交三千。”

“交三千。”

“剩下的呢。”

薛缺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慢,眼睛里那点疲惫忽然全没了。

“剩下的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看它吃饱了会给什么。”

帐子外头风刮得白幡啪啪响。

“青霄那位守规矩,一千年一茬,收死人的剑,收了三千年。”薛缺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泽里那位守本分,一年一个孩子,说自己是替泽堵祸。西边那个老账房守到死,我听说他到死都说自己没错过一笔账。”

“九个人,三千年。”

“就我一个问过一句话。”

他把空碗倒扣在案上。

“我们忙成这样——工钱呢?”

姜雪蘅看着他。

“仗是谁挑的。”

“天要打的。”薛缺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燕跟凉隔着一条川,草场就那么大,不打才怪。”

“那三年前二月十八。”

薛缺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二月十八怎么了?”

“没什么。”姜雪蘅站起来,“我记账。”

“姑娘。”薛缺忽然叫住她,“你也别急着扫我。”

“我这三年攒的东西,坡上堆着,你也看见了。你我分账,我给你三成。你手里那块田——我看册子上写着的时候还当是虚言,如今信了。有田才好,有田能存。堆在坡上的会烂,种在田里的不会。”

“我不要剑。”

“那你要什么。”

“名字。”

薛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咳出眼泪来。

“名字!好,好。姑娘,我一天收四百个人,我拿什么记名字?”

“那你就记账错了。”

姜雪蘅转身要走。

“对了。”薛缺在她背后说,“册子上添了你。”

她停住。

薛缺把那张定额单翻过来,指头压在最末一行上。

姜雪蘅低头看。

三千柄之下,另起一行,新墨。

不是“姜雪蘅,一柄”。

是——

姜雪蘅,一亩。

识海里死一样静。

半晌,霜降开口,声音发涩。

“柄是剑。”

“亩是田。”

薛缺把单子卷起来,收进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上头改主意了。”

“姑娘,你现在不是货了。”

“你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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