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夜,姜雪蘅把自己钉在了剑田里。

心头血一缕掰成三缕,浇向听雨的剑芽。耗空了,就咬碎一粒白薇的生血丹,温养半个时辰,再来。丹药入腹,心口那种被掏空的钝痛,竟真的一点点缓过来。

霜降守在田埂上督工,毒舌不停:“手抖什么?血引偏了!你这浇法,浇的是剑还是韭菜?”

第五夜,洞府外落了初冬的第一场冷雨。

雨点敲着石檐,嘀嗒,嘀嗒。识海剑田里,那柄细剑的剑芽忽然轻轻一颤,应着檐外的雨声,叮——

一声清鸣,如珠落玉盘。

雾气从田垄间升起来,凝成一个抱膝坐在田埂上的少年。青衫,瘦削,十六七岁的眉眼,干净得像雨洗过的天。

少年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见她,先是一缩,然后小声问:“……打完了吗?”

他问的是一百年前的那一夜。

姜雪蘅在心里答:“还没。”

少年的眼睛一点点黯下去。

“会打完的。”她说。

少年愣了愣,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你说话,跟沈首座一个调子。他也这样——三个字,四个字,像下钉子。”

霜降在一旁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剑穗似的裙角却轻轻晃了晃。

他叫陆小满。剑籍上写着:药园外门弟子,十六岁。焚剑夜,他提着裁枝的小刀就上了阵前,连佩剑都没有——听雨,是他死后,一个师兄把自己的剑折断了,替他葬进剑冢的。

“我剑术不好。”陆小满不好意思地挠头,“就一式,是躲在药园篱笆后头,偷看沈首座练剑,自己瞎琢磨的。他说——说这式有点意思,替我起了个名。”

细雨穿林。

一剑出,化千丝。丝丝缠绵,专钻罡气的缝隙,像雨脚穿过疏林,无孔不入。

姜雪蘅在灵泉边练到天亮。收剑时,一泉的雨点,尽数悬在半空,如一帘倒挂的珠。

傍晚,秦严来了。一身洗旧的布袍,不带随从,说是来录她的证词。

姜雪蘅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入内,取出了剑籍。

秦严一页一页翻。翻到那密密的十七页,他的手停住了。烛火照着他的脸,那张万年结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握册的指节,一点点白了。

“焚剑夜前三日,”他忽然开口,“轮值名册上,守冢的是我。”

“沈孤鸿拿他的首座令,跟我换了班。他说,剑冢的月色好,想去喝酒。”

石牢一样冷的声音,裂了一道缝:“我欠他一夜。还了一百年,没还上。”

他把剑籍还给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大典那日,执法堂的刀,不会落在你身上。”

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她,停了停:“他的剑……如今可好?”

识海里,霜降沉默半晌,丢出来一句话。

姜雪蘅如实转述:“她说,你老了。酒量肯定不行了。”

秦严的背影僵了一瞬,大步走进夜色里,再没回头。

子时,又有人叩门。是裴决,浑身夜露,递进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桩图,我偷描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十三桩合围,我今日才看清阵心——”

纸展开,十三个黑点围成环,环心一个凹槽的形状。

人形的凹槽。

“槽底刻着导血的槽纹。”裴决的喉结滚了滚,“姜师姐,这阵眼——是要往里躺一个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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