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夜里,剑苗开了。

识海里站出一个老头。

六十开外,花白短须,一身铁甲,甲上三处破口。他一只手一直按在自己喉咙上,像是按着一个止不住的口子。

他先把那一亩接一亩的黑土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田埂外面。

“这地方比我那个营干净。”他说。

声音沙得像磨刀石。

“燕军霍长庚。”他松开手,喉咙上是一道贯穿的旧伤,“三年前二月十八,死在川心沙洲上。”

姜雪蘅盘膝坐在灯下。

“那夜的事,你说。”

老头没有立刻说。他先在田埂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才开口。

“歃了血的。”

“我跟拓跋乞在沙洲上摆了两坛酒,各带十个人,一个甲士没带。他六十三,我六十一,我们两个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条川上互相砍,砍了四十年。”

“那一夜他喝完酒,说了一句凉话。”

“回家放马。”

老头笑了一下,那道伤口跟着牵动。

“我听懂了。我说好。”

“盟成了。”

“然后灯灭了一下。”

姜雪蘅的手指收紧。

“一下?”

“就一下。”霍长庚说,“风把沙洲上四盏灯一起吹灭了,我伸手去挡的工夫——一剑从后头进来,穿了我的喉。”

“同一夜,同一柄剑,同一个手法,拓跋乞穿心。”

“我的人看见我死在沙洲靠凉那一边。”

“他的人看见他死在靠燕那一边。”

帐外风声很大。

“三年。”老头说,“十一万人。”

“谁。”姜雪蘅问。

“一个收尸的。”

霍长庚的手又按回喉咙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还睁着眼。沙洲边上蹲着一个人,就着川水洗手。”

“洗得很慢。”

“我死透之前,他一直没抬头。”

姜雪蘅没说话。

半晌,霍长庚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个人。”

“什么。”

“川边站着一个提灯笼的。”老头皱起眉,像在使劲回想,“白衣裳,灯也是白的。离得远,看不清脸。”

“他一句话没说。看完,就走了。”

“那一夜风大到把四盏灯一起吹灭。”

“他那盏灯,一下都没晃。”

姜雪蘅慢慢直起身。

灯不灭。风吹不动。

“我到死也没想明白那是谁。”霍长庚说。

识海里静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姜雪蘅问。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甲上的土。

“我打了四十年仗。”

“最后一道军令是收兵。”

他抽出腰间的半截断剑,横在胸前。

“这一式叫鸣金。一剑击出,声如金鼓。凡听见的,手里的家伙都拿不住;凡在场的,杀气断一瞬。”

“不伤人。”

霜降在一旁凉凉地哼了一声:“又一式不杀人的。”

“杀人的我有。”姜雪蘅说。

“拦不住人。”霍长庚看着她,“拦得住势。姑娘,你要在这条川上办事,最难的不是那个收尸的。”

“是两万个想砍死对面的人。”

姜雪蘅点头。

“教我。”

“你使刀使惯了没有?”

“我扫地。”

霍长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扫地好。”

“金鼓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砍人的家伙。它是替一整营的人拿主意——响一声,两万人一起停手。”

“你要拿得动这个主意,手不能抖。”

“我不抖。”

老头没再问,把那半截断剑往前一送。

“那就听着。”

那一夜她在灯下坐到三更。

第二天清早,霍长庚才提了他真正的要求。

“我儿子叫霍锐。”

“如今领着燕军。”

老头站在田埂上,背挺得笔直,那句话说得很慢。

“我想让他知道,他爹没有毁盟。”

姜雪蘅站起来。

“好。”

阿箬在旁边听不见识海里的话,但看见她起身,立刻把小本子一合,郑重其事地对空气说:

“老爷子,她说好就一定办。她说好从来不赖账的。”

二月十七入夜,驿里的更夫敲完梆子跑回来报信。

阿箬记完最后一笔,脸色白了。

“姐姐。”

“嗯。”

“收尸营的白幡车,今天傍晚全往川心去了。”

“一百二十辆。”

“全是空车。”

姜雪蘅把竹帚从墙角拿起来。

“他空车去沙洲干什么啊?”

“接明天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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