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归马
by dashtan5413@gmail.com二月十四夜里,剑苗开了。
识海里站出一个老头。
六十开外,花白短须,一身铁甲,甲上三处破口。他一只手一直按在自己喉咙上,像是按着一个止不住的口子。
他先把那一亩接一亩的黑土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田埂外面。
“这地方比我那个营干净。”他说。
声音沙得像磨刀石。
“燕军霍长庚。”他松开手,喉咙上是一道贯穿的旧伤,“三年前二月十八,死在川心沙洲上。”
姜雪蘅盘膝坐在灯下。
“那夜的事,你说。”
老头没有立刻说。他先在田埂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才开口。
“歃了血的。”
“我跟拓跋乞在沙洲上摆了两坛酒,各带十个人,一个甲士没带。他六十三,我六十一,我们两个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条川上互相砍,砍了四十年。”
“那一夜他喝完酒,说了一句凉话。”
“回家放马。”
老头笑了一下,那道伤口跟着牵动。
“我听懂了。我说好。”
“盟成了。”
“然后灯灭了一下。”
姜雪蘅的手指收紧。
“一下?”
“就一下。”霍长庚说,“风把沙洲上四盏灯一起吹灭了,我伸手去挡的工夫——一剑从后头进来,穿了我的喉。”
“同一夜,同一柄剑,同一个手法,拓跋乞穿心。”
“我的人看见我死在沙洲靠凉那一边。”
“他的人看见他死在靠燕那一边。”
帐外风声很大。
“三年。”老头说,“十一万人。”
“谁。”姜雪蘅问。
“一个收尸的。”
霍长庚的手又按回喉咙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还睁着眼。沙洲边上蹲着一个人,就着川水洗手。”
“洗得很慢。”
“我死透之前,他一直没抬头。”
姜雪蘅没说话。
半晌,霍长庚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个人。”
“什么。”
“川边站着一个提灯笼的。”老头皱起眉,像在使劲回想,“白衣裳,灯也是白的。离得远,看不清脸。”
“他一句话没说。看完,就走了。”
“那一夜风大到把四盏灯一起吹灭。”
“他那盏灯,一下都没晃。”
姜雪蘅慢慢直起身。
灯不灭。风吹不动。
“我到死也没想明白那是谁。”霍长庚说。
识海里静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姜雪蘅问。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甲上的土。
“我打了四十年仗。”
“最后一道军令是收兵。”
他抽出腰间的半截断剑,横在胸前。
“这一式叫鸣金。一剑击出,声如金鼓。凡听见的,手里的家伙都拿不住;凡在场的,杀气断一瞬。”
“不伤人。”
霜降在一旁凉凉地哼了一声:“又一式不杀人的。”
“杀人的我有。”姜雪蘅说。
“拦不住人。”霍长庚看着她,“拦得住势。姑娘,你要在这条川上办事,最难的不是那个收尸的。”
“是两万个想砍死对面的人。”
姜雪蘅点头。
“教我。”
“你使刀使惯了没有?”
“我扫地。”
霍长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扫地好。”
“金鼓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砍人的家伙。它是替一整营的人拿主意——响一声,两万人一起停手。”
“你要拿得动这个主意,手不能抖。”
“我不抖。”
老头没再问,把那半截断剑往前一送。
“那就听着。”
那一夜她在灯下坐到三更。
第二天清早,霍长庚才提了他真正的要求。
“我儿子叫霍锐。”
“如今领着燕军。”
老头站在田埂上,背挺得笔直,那句话说得很慢。
“我想让他知道,他爹没有毁盟。”
姜雪蘅站起来。
“好。”
阿箬在旁边听不见识海里的话,但看见她起身,立刻把小本子一合,郑重其事地对空气说:
“老爷子,她说好就一定办。她说好从来不赖账的。”
二月十七入夜,驿里的更夫敲完梆子跑回来报信。
阿箬记完最后一笔,脸色白了。
“姐姐。”
“嗯。”
“收尸营的白幡车,今天傍晚全往川心去了。”
“一百二十辆。”
“全是空车。”
姜雪蘅把竹帚从墙角拿起来。
“他空车去沙洲干什么啊?”
“接明天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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