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裂了。”姜雪蘅说。

凌虚真人抬手摸了摸那道缝,指尖沾了一点灰,神情像掸去一粒尘土:“用了九十年,是该换了。”

用了九十年。像在说一件衣裳。

渊口处,守冢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枯得像风过断链:“回雪那一页的名字,是上一任宗主亲手剜的。我瞧见过刀口。”

秦严皱眉:“上一任宗主,九十多年前便已坐化。”

“坐化?”老人盯着那道瓷裂,“他只是换了张脸。”

一句话,如惊雷贴着地皮滚过全场。

姜雪蘅只觉识海轰的一声。回雪——三千年剑籍唯一无主的剑,应着渊底心跳疯长的剑,焚剑夜同年入土的剑!霜降的声音在识海里发着抖。不是怕,是恨到了极处:“小谢的剑,我认得,我怎么早没想起来……孤鸿亲手给他起的剑名——回雪。”

姜雪蘅再不迟疑。

剑籍出怀,翻到那页空白。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谢照。

血字落成的刹那,剑籍无风自动,识海剑田白光冲天。那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一声清越长吟,剑身上凝出一个寸许高的青年虚影——眉目清隽,左眼角一点泪痣,神情干净得像一场没落完的雪。

“小谢!”白薇失声。

谢照的魂影环顾四周,最后望向坛首那张裂了缝的脸。他开口,字字如冰锥:“焚剑夜前一晚,祖师殿传我问话。殿里没有人,只有一口棺。棺盖开了,里面坐起来一个影子。”

“再往后,我就成了自己身子里的客人。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手,画开了护山大阵;又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把剑从我心口捅进去——收锋,回撩。”

“那一剑,是我自己的手递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不是夺舍。他是换衣裳。三千年来,青霄每一任宗主,都是他一个人。”

死寂。连风雪都停了。

白薇踉跄半步,扶住身边的残桩:“小谢……百年前,是我验的你。我摸着你心口那道剑伤,亲手写下’谢照,殁’……对不住。师姐眼拙。”

寸许高的青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师姐验的是壳。”

“我在剑里,看着你哭。”

坛心,那袭染血的白衣缓缓地、缓缓地抚起掌来,一如冬至开坛那日。

“念完了?”他微笑,“那本座,也自报一回家门。”

“本座道号——青霄。”

“这座山,是本座堆的。这个宗,是本座开的。开宗立派三千年,只为一件事:种剑。”

“藏锋?”他笑着瞥了秦严一眼,“本门剑法,哪一式不是本座传下来的。”

满山弟子腿一软,几乎是本能地要跪下去——三千年,拜祖师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不知是谁,先直起了膝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千人,在血雾里,一个接一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再没有人跪。

霜降的声音一字一字,冷得掉冰碴:“好,好得很。开门的,杀孤鸿的,原来供在祖师殿里,受了我们三千年香火。”

灰枭使不知何时凑近了坛心,伏地献媚:“祖师爷神通盖世,渊前请功……”

话没说完。

青霄祖师随手一抓,把这位阴罗殿左使拎到面前,五指一收。灰枭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化作一股青烟,没入那道瓷裂。他脸上的裂缝,竟弥合了小半。

“剑种坏了。”他掸掸衣袖,朝众人温和一笑,“那就换个种法。”

白衣一折,坠入深渊。

下一瞬,姜雪蘅只觉背上祖剑疯了一样震颤,拖着她的手臂直指渊底。

不是警告。

是催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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