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执法堂传唤。

带路的弟子面色发白,一路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石牢凿在执法堂后山腹里,三重禁制,一重比一重冷。

石牢最深处,蚀月使的尸体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胸口一个细窄的窟窿,前后通透,血在蒲团上凝成一朵黑色的花。断臂的创口早被魔功封得焦黑,颈上腕上三重锁灵铐,一身修为封得死死的——一个废人,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他明日本该第一次过堂。

秦严负手立在尸前,面沉如水。

“昨夜子时三刻。禁制无损,牢门无痕,值守四人,无一人听见动静。”他开口,没有回头,“一剑穿心,收锋利落。姜雪蘅,你来看看这个伤口。”

姜雪蘅走近,俯身。

识海里,霜降贴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剑气纯正。”寸许高的白衣女子,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去,“青霄本门的路数。入体三分便回锋,借回撩之势绞断心脉——好狠的一手藏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一式,我见过。百年前,焚剑夜。开门的那个人从阵门边走开时,顺手杀了一个撞见他的师弟——收锋,回撩,一模一样的路数。”

姜雪蘅盯着那个细窄的伤口,心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牢是执法堂的牢,禁制是执法堂的禁制。能无声无息进来、在四名值守眼皮底下杀人、再无声无息出去的,整个青霄宗屈指可数——而屈指数得出的那几位,那一夜,个个都站在山脊上。

姜雪蘅直起身:“禀长老。伤口内敛,收锋回撩,是本门剑意。”

秦严终于转过头,目光像两口钉子钉在她脸上:“你一个扫剑冢的,看得出收锋回撩?”

“剑冢扫了十年。”她平静道,“三万柄断剑,什么样的锋口没见过。”

秦严盯着她,半晌,忽然问:“那夜,他被拖走之前,与你说了什么?”

姜雪蘅沉默了一息。

信,或者不信。她想起石阶下那一片磕下去的头,想起这位长老当着宗主的面,一字一字咬出“内应”两个字时,山脊上那些悄悄变化的目光。

“他说——”她一字一字道,“百年前开门的人,那夜也在山头上。他让我猜,是哪一个。”

石牢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哔剥。

秦严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本座为何信你不是内应?”

她抬眼。

“因为夜袭那晚,你在石阶上杀魔修的时候,”他一字一句,“用的剑意,是一个死了一百年的人的。”

“那个人这辈子,没学会往后退。”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银令,抛了过来。令上刻着一柄出鞘的直剑,是执法堂的制式。

“拿着。有人拦你的路,亮令。”秦严转回头,继续看那具尸体,声音冷得像牢里的石头,“本座不喜欢有人在我的牢里杀人。更不喜欢——杀人的这个人,穿着和本座一样的衣服。”

姜雪蘅收令,行礼,退出石牢。

牢外天光刺眼。执法堂前的告示壁下围满了人,新贴的黄榜墨迹淋漓:剑冢即日封禁,擅入者以叛宗论处。冬至吉日,合宗设坛,重修剑冢大阵,以安亡灵。

人群嗡嗡地议论,羡慕的,惶恐的,看热闹的。姜雪蘅站在人后,把“冬至”两个字,看了很久。

识海里,霜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丫头。”

“百年前,焚剑夜——”

“也是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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