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霜降

当夜,剑芽疯长。

姜雪蘅眼睁睁看着识海里那点青芒抽条、拔节,三个时辰,长成了一柄三尺长剑的虚影。剑身霜白,薄如蝉翼,静静悬在田中央,剑气清寒,映得整片识海一片雪色。

剑穗末端,凝出一个寸许高的白衣女子。眉目清冷,周身覆着一层细霜,一双眼睛淡得近乎透明。

“百年了。”小人儿开口,声音像冰棱相击,”头一回,有人肯喂我心血。”

“你是剑灵?”姜雪蘅问。

“霜降。”女子抬起下巴,带着一点残存的傲气,”百年前,青霄宗内门首座沈孤鸿的本命剑,九州剑修排得上号的名剑。你——”她上下打量姜雪蘅,”一个扫地的。”

“扫了十年。”姜雪蘅平静道,”你的哭声,是我听见的。你的锈,是我拿心血喂掉的。”

霜降噎了一下,别过脸去:”……算你有点用。”

它绕着剑田飞了一圈,落回剑穗,神色古怪:”再说,你也不是寻常人。这识海里的田——老剑经里提过一句,叫’养剑地’。剑修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你什么来历?”

“寒门,散修,爹娘死得早。”姜雪蘅道,”要说来历,我就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能长出一亩剑田?”霜降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再问下去,只慢慢道,”罢了。剑认人,不认出身。”

它到底还是软了声气,盘膝坐在剑穗上,讲起了百年前。

沈孤鸿,青霄宗百年一出的剑道天才。十四岁入门,二十岁夺内门首座,一手霜天落使出来,九州给剑修排榜的人,只敢把他的名字往第一里写。人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任宗主。直到那一夜——魔修夜袭,火光烧红了半座青霄山,沈孤鸿提剑守在剑冢之前,力战而死,剑断人亡。

“他为什么守剑冢?”姜雪蘅敏锐地问,”魔修夜袭,不该守山门么?”

霜降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魔修根本不是冲山门来的。他们直奔剑冢。而且——”

它顿住,霜白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恐惧的神色。

“护山大阵,是从里面开的。宗门里,有人给魔修开了门。”

姜雪蘅沉默良久:”谁?”

“不记得了。”霜降的身影黯淡了一瞬,”我断成两截,魂碎了大半,只记得主人临死前死死瞪着一个方向,眼眶都裂了。姜雪蘅,我教你剑。我把霜天落传给你——只剩半式,另外半式随我的碎魂一起埋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带着我,找到当年开门的人。”霜降一字一句,”我要亲眼看着他,死在这半式剑下。”

柴房外霜风呼啸。姜雪蘅看着这寸许高的剑灵,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没有盟誓,没有讨价还价。霜降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扫了十年剑冢的女人说一个”好”字,比旁人赌咒发誓一百句都沉。

此后三夜,姜雪蘅在剑冢深处演剑。

半式霜天落,起手一抬,便要引动周身寒气凝于剑锋。她根基浅,灵力薄,便以神念去借剑田里那株霜剑的剑意。一夜,手背冻裂;两夜,眉睫结霜;第三夜,她一剑挥落,面前丈许青石上,悄无声息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霜降悬在她肩侧看着,淡淡道:”形似三分,神似一分。够吓唬人了。”

姜雪蘅收剑,望着青石上那层薄霜,忽然问:”全式的霜天落,是什么样子?”

霜降沉默了一息,声音轻得像叹气:”半式落霜,全式落天。当年我家公子一剑之下,方圆十里,落了三天的雪。”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总有一天,她要替它把另外那半式,找回来。

天蒙蒙亮,山下忽然传来周嬷嬷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

“姜雪蘅!死哪儿去了!外门大比,净尘院摊了名额——你,给我下山凑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