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剑童
by dashtan5413@gmail.com水寨盖在泽上,一片吊脚竹楼,家家户户门口挂着风干的鱼。
寨子正中是一座庙。庙里供着剑神——泥塑的神像没有脸,只有一双手,平平托着一柄剑。
香火极旺,案上供着新蒸的糯米糕、鲜杀的鸡,还有一柄崭新的短剑,剑鞘缠红布,搁在最高一层。
姜雪蘅走近看了一眼。
剑身上刻着三个字:覃阿箬。
刻得很工整,像刻在墓碑上一样工整。
石大有在识海里“呸”了一声:“铸剑房出来的手艺,拿去刻这个。”
覃阿箬没进庙,一路低着头往家走。姜雪蘅注意到,寨里的人看见她,眼神都不对。
不是欢喜。是躲。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了一把。
阿婆住在最里头一间竹楼,咳了半宿,药罐空着。覃阿箬把换来的药倒进罐里,手一直在抖。
“箬儿。”老人抓着她的手,眼睛几乎睁不开,“你不该回来。”
“药熬上了,阿婆。”
“你不该回来啊。”
天没黑,寨老就来了。
莫寨老很老了,拄一根缠着红布的竹杖,身后跟着七八个后生。
他看也不看姜雪蘅,只对覃阿箬说了一句:“逃回来的剑童,还是剑童。”
后生上前,把门口两只鱼篓踢翻了。
姜雪蘅拿竹帚把散在地上的鱼一条条扫拢,起身。
“什么是剑童?”
莫寨老这才看她一眼:“外乡人别问。”
“我问了。”
老人盯了她半晌,大约觉得这乡下妇人不识趣得可怜,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沉,像叹了几十年。
“每年腊月十五,沉剑祭。”
“寨里抽签。九百根竹签,里头一根染红头。抽中的孩子不满十六,身上绑一柄新铸的剑,沉进泽心。”
“叫陪剑。剑要人陪着,才肯替我们守泽。”
“三年前那一根红签,是她哥哥,覃阿荇。”
“今年,是她。”
竹楼里,药罐咕嘟一声响。
姜雪蘅站着没动:“不送呢?”
“三十年前断过一年。”莫寨老的竹杖在木板上顿了一下,“那年瘴气上岸,两百口人烂在床上,尸首堆得比这竹楼还高。我爹、我娘、我三个哥哥,都在里头。”
“仙姑。”老人的眼睛忽然红了,“我不是恶人。我送了三十年孩子下去,一夜也没睡过整觉。”
“可你要我拿两百口人,去换一个?”
他走了。后生们跟着走了,走时没人敢回头。
覃阿箬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半天才说话。
“我不是怕死。”
“我逃了三个月。我一走,他们就断我阿婆的药,连打上来的鱼都不肯卖给她。我不回来,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就是想问一句——我哥沉下去三年了,泽里到底有没有神?”
“要是有,我就下去,我不哭。”
“要是没有……”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那我哥这三年,在下头,是不是一直冷?”
姜雪蘅蹲下来,把散乱的鱼篓摆正,把最后一条鱼放回篓里。
她扫了十年剑冢,听了十年断剑哭。她太知道一件事:被扔下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自己安静。
会安静的,只有还没被扔下去的人。
“什么时候?”
“后天。月圆。”
“好。”
一个字。覃阿箬没听出这个字有多重。
夜深,她坐在栈桥上,怀里的剑籍无风自动。
九州剑冢总录那一页,“南疆·葬剑泽”底下,墨迹缓缓渗出三个新字:种剑人。
姜雪蘅抬起头。
庙后的水面上,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一盏鱼油灯,亮着。
和昨夜渡口那一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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