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合宗大集。

传法广场上人山人海,三千弟子按峰列队,白茫茫一片剑袍。凌虚真人立于高台,宣读大典仪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冬至午时,坛开剑冢。以万剑之主之礼,请主祭入阵心,献剑血三滴,安三万亡灵,续千年剑脉。”

“主祭——姜雪蘅。”

广场轰的一声炸开了。

万剑之主之礼!入宗十年的杂役,一步登天,踩着满宗天骄的头,登的还是青霄宗三千年来头一份的荣宠。无数道目光射过来,羡的,妒的,惧的,像针,像钩,像刀。

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那个“阵心”,是一个人形的凹槽。

凌虚真人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在她身上,温润含笑:“姜雪蘅。你可愿意?”

姜雪蘅出列。一身月白内门弟子服,袖口银线云纹,背上黑剑无声。

她行礼,抬头。

“好。”

一个字,像下钉子。

满场寂静了一瞬。凌虚真人含笑的眼底,极深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像刀锋收进鞘里前,最后望了一眼磨刀石。

“好孩子。”他说。

当夜,洞府的灯亮到三更。

裴决来过,留下最后一张桩位图,十三个黑点,他守第七桩,离阵心最近。

秦严回山了,人没到,信到。信上只有两行字:守冢老人被“请”在悔剑崖思过,大典日押上坛,充作“续链之引”;执法堂当日仪卫,由他亲自排布。

白薇的侍女送来一只小小的锦囊,里面两粒丹。一粒“锁心丹”,附笺:护住心头血,外力引不动。另一粒无名,通体漆黑,笺上只有一句:“若见血雾漫坛——咬碎它。”

识海里,石大有蹲在田埂上,抠着脚,瓮声瓮气:“小丫头,大典上要是见着小雷,替俺捎句话——’淬火看星,不看时辰’。当年这话是俺教他的,他一听,就知道俺是谁。”

霜降立在最高的一垄剑土上,白衣胜雪,替所有人收了尾:“他要的,是三样:你的血,渊底的壳,三万柄剑。”

“一样,都不能给。”

姜雪蘅一样一样收好:桩图,银令,锁心丹,黑丹,剑籍。吹灯,入定。

后半夜,她猛地睁开了眼。

枕边,祖剑在鞘中自鸣,嗡嗡低震。剑尖所指,正是剑冢深渊的方向。而识海剑田里,那柄从不出声、从不理人的回雪剑芽,一夜之间,疯长了三寸,通体白得发亮,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霜降绕着回雪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剑籍上没有名字,百年前没人见过,如今又应着渊底的动静疯长……这一柄,到底是谁?”

没有人答。回雪静静立在田中,白得干干净净,也白得深不见底。

天亮了。

冬至。十三峰钟声齐鸣,一声接一声,撞碎满山霜色。

钟响九下。

姜雪蘅系着衣带的手,停了一停。合宗大集,钟鸣九响,礼制如此。可这钟令的节拍,她听了十年,再熟悉不过——

和那一夜,她在冢门前报警时敲的,是同一套。

像整座青霄山,在给自己报警。

她没有穿那身银线云纹的内门服。

箱底翻出来的,是浆洗得发白的杂役旧衣。旧衣上身,银令贴胸,剑籍入怀,黑剑负背。最后,她看了一眼门后那把磨秃的竹帚。

推门。初雪落了下来,天地一色。

姜雪蘅踏着雪,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向她扫了十年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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