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如海。

三万断剑离土三寸,悬于满山剑丘之上,锈蚀的剑身齐齐震颤,鸣声汇成一股洪流,滚过山谷,压过风声、火声、厮杀声。青霄十三峰,峰峰可闻。

山下,无数弟子推窗而出,骇然望向后山。有白发长老失声惊呼:”万剑朝鸣——冢里到底出了什么?!”

遁光一道接一道拔起,朝剑冢方向疾掠。

冢底洼地,大地崩开。

那条黑铁锁链自土中暴起,绷得笔直。链上历代宗主的名讳一个接一个亮起刺目的白光——亮起,燃烧,而后寸寸崩碎。开宗祖师之名最先化为齑粉,一代,又一代,如一条火线,向着链尾烧去。

烧到最末那个”凌”字时,整条锁链,轰然崩断。

蚀月使探进岩缝的黑爪,僵在了半空。

一柄剑,自深渊之底,破土而出。

通体漆黑。无锋,无纹,无光。它缓缓升起时,满山三万断剑的鸣声齐齐一滞,而后低伏下去——像满殿朝臣,骤然看见了王。

姜雪蘅伏在断剑堆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却挪不开眼。识海之中,剑田里的五剑抖得像风里的烛火——不是怕,是喜,是近乎悲鸣的欢喜,像离散百年的孩子,忽然听见了家里的动静。

“剑胎……成剑了!”蚀月使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恐惧。他猛扑上前,五指抓向剑身,”归我阴罗——”

黑剑,轻轻一颤。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蚀月使的右臂齐着肩头无声滑落,断口平整如镜,血雾迟了一息才炸开。他惨嚎着倒摔出去,银月面具崩裂两半,滚落尘埃。

余下魔修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以头抢地,嗓音抖得不成调:

“渊主之剑……渊主之剑……!”

黑剑对跪伏的魔修视若无睹。它悬在半空,剑尖缓缓转动,像在寻找什么。而后,越过崩塌的冢底,越过满地尸骸,朝着断剑堆里那个血染衣襟的身影,飞掠而去。

绕她一匝,剑鸣低回,如故人问安。

绕她两匝,满山断剑随之轻颤,如万臣随拜。

绕她三匝,黑剑倏然静止于她身前——剑尖垂落,深深俯首。

识海之中,剑田五剑齐齐一震,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低。万剑剑气顺着这一拜灌入她的四肢百骸,方才崩碎的瓶颈处,灵力自行凝练、坍缩、筑台——十年求而不得的筑基,在这一夜,水到渠成。

经脉里灵力奔流如江河,伤处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她撑着断剑堆,一寸一寸,重新站直——站在她扫了十年的石阶上。

姜雪蘅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冷。和那一夜掌心里的断剑,一样的冷。像一条被冻了千年的命,终于被人握进了手心。

“好剑。”她轻声说。

虚空之中,有人一步踏来。

白衣胜雪,广袖临风。青霄宗宗主凌虚真人踏虚而立,身后诸位长老的遁光,才刚刚赶到山脊。幸存的弟子哭喊出声:”宗主!宗主来了——”

诸长老落在崩塌的冢门四周,看清场中情形,一个个僵在原地——魔修跪伏,万剑悬空,而那柄漆黑的古剑,俯首在一个杂役手中。

秦严的目光扫过她身侧那道霜白剑影,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凌虚真人没有看跪地的魔修,没有看满地的尸骸,也没有看崩塌的冢底。

他只看着姜雪蘅,和她手中那柄漆黑的祖剑。

“好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拂玉,”受惊了。”

可姜雪蘅看得分明——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翻涌着的不是欣喜,不是庆幸。

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忽然想起锁链末端,那个刻痕犹新的”凌”字。

凌虚真人向她伸出手来,笑意愈发温和:

“此剑凶戾,噬主伤身,非筑基修士所能执掌。来——”

“把剑,交给本座。”

满山寂静。三万断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三万双睁着的眼睛。

姜雪蘅十指收紧。掌心里,祖剑发出一声低低的剑鸣。

像哭。

又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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