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第二天,徐国栋约他在老城茶馆见面,一坐下,就把一份复印件推了过来。

“匿名举报信。说你倒卖出土文物,连’交易时间地点’都替你编好了。我压下了。但你心里得有数——有人在给你埋雷,埋的还是能炸死人的雷。”

陆平川扫了一眼,字迹娟秀,内容歹毒。

“还有个事。”徐国栋压低声音,“你让我留意的那辆黑车,找到了。西郊报废场,压成铁饼的前一天,被我们的人扒了出来。车架号磨平了。登记车主——六年前就死了。”

“死人的车,撞了活人,然后自己走进报废场排队等死。”徐国栋盯着他,“小陆,这是专业手笔。你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陆平川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车祸,估价眼,当票,鼎昌。一环扣着一环。他越来越确定,自己是被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往里引的。

从茶馆出来,他先去了银行,租下一只保险箱。当票原件、烧角照片、拍好的备份硬盘,一样一样放进去。齐总管那句“贴身的东西该进银行了”,他记着——毒蛇的提醒,也是提醒。

然后,他拐向城隍庙西巷。

赌约的事,得跟赵四海说一声。地三库三个字,老人有权第一个知道。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刻章摊却不对了。

卷帘门半开,课桌翻倒在地,印石滚了一地。摊后的小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竖了起来。

那只小马扎断了一条腿,躺在门槛边。

“赵伯?”陆平川心一沉,连喊两声,没人应。

邻摊卖字画的老头探过头来:“找老赵啊?昨儿傍晚收摊就没影了。今儿一大早,来了辆面包车,下来三个人,进去乒乒乓乓翻了半个钟头。我还当是他亲戚帮着搬家呢。”

三个人。面包车。

陆平川蹲下身,在满地印石中间,拈起了一样东西。

一粒星月菩提,盘得油光水滑。

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捏得发白。

马守中。举报信是你。西巷,也是你。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马守中抢着找长盛的旧人,不只是为了拿捏他陆平川。那本暗账上一笔一笔的进出,记的是二十年前每一个经手人——里头,未必没有当年那位年轻的马掌眼。

老东西不是在挖他的底。是在烧自己的尾巴。

电话打给徐国栋,那头也没辙:“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立不了案。面包车我私下让人查。小陆,听我一句——你现在自己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自责像潮水一样往上涌。老人藏了二十年,谁都没找到他。偏偏见了他陆平川一面,就藏不住了。

这一晚,陆平川在出租屋里坐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桌上摊着鼎昌秋拍的图录,一页都没翻进去。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拢共十八个字:“我没事。西巷不干净,莫寻。三日后卯时,温公坟前。”

没有落款。可那个称呼,那股子老账房的谨慎劲儿,做不了假。

陆平川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老账房到底是老账房。翻了二十年账的人,门口有几只耗子路过,数得比谁都清。人家早在面包车上门之前,就把自己这一页,先翻走了。

只是——温公是谁?他查了半宿的旧报纸才想明白。温世昌,长盛最后一位东家,零九年病故,葬在西郊眠山。

老人约他,在东家的坟前,交割那本背了二十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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