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底,是一片下陷的洼地,三万座剑丘层层环抱的最深处。

十年来,姜雪蘅的帚从未扫到过那里——守冢老人立过规矩。那个又聋又哑的老人十年不曾出声,只在她入山头一天,用一根枯枝在洼地边缘画了一道线。

线内,寸土不扫。

她原当那是忌讳,像乡下人不动祖坟。十年来她守着这条线,守得比谁都规矩。

直到今夜。四剑齐指之处,正在线内。

姜雪蘅在洼地边缘站了一炷香,终于抬脚,迈了过去。

剑田的震颤越来越急。她循着感应走到洼地正中,蹲下身,徒手掘土。三尺之下,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不是剑。

是链。

一条黑铁锁链,粗逾儿臂,横卧土中。她顺着链身刨开浮土,越往前,锁链越是倾斜向下,直至没入一道深不见底的岩缝——岩缝里黑沉沉的,没有风,却有一股极缓、极沉的气息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姜雪蘅蹲在岩缝边上,提灯往下照。灯火照进去不足一丈,再往下,黑得连剑田的感应都探不透。可她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望着她——不凶,不恶,只是望着,望了很多很多年。

链身上,刻满了古篆。

她提灯凑近。一个个名讳,自链头排向链尾,笔画深峻,竟是以剑气刻成。头几个她识得——那是祠堂里供着的名字。青霄宗历代宗主,开宗祖师居首,一代,一代,顺着锁链排了下来。

排到最末,是一个刻痕犹新的名字。新得,像是近几十年才添上去的。

她指尖拂去浮土,借着灯火,看清了头一个字——

“凌”。

当代宗主,凌虚真人,讳字正是”凌”起头。

“别再往下看。”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姜雪蘅霍然回身。

守冢老人立在五步之外的月光里,佝偻,枯瘦,还是那身穿了十年的旧灰袍。可那双十年来始终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如两点寒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又聋,又哑。十年,他没在她面前发出过一个音。

老人不再看她,拄杖上前,一脚踏落。夯土翻涌如浪,黑铁锁链连同满链的名字,重新埋回地底。他把枯杖往那道旧线上一横,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冢深处的黑暗。

“前辈——”姜雪蘅追上一步,”链子锁的,是什么?”

黑暗里,再无半点声息。仿佛方才那五个字,只是她的幻听。

她低头,看那根重新横在线上的枯杖,忽然发现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刻痕——不是磕碰出来的,是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一道叠着一道,像在数日子。

十年,她竟从没看清过这根杖。

识海里,连一贯毒舌的霜降,都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姜雪蘅,历代宗主的名字,刻在一条锁东西的链子上……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她望着脚下重新平整的夯土,声音很轻,”锁链每续一段,就要添一个名字。地底下这东西,是青霄宗一代一代,’喂’到今天的。”

“那你还敢站在这儿?”

“我扫了它十年。”她拾起竹帚,掸掉手上的土,”现在轮到它,告诉我为什么。”

此后数日,她照旧扫冢、灌血、练剑,只是每晚收帚之前,都会在洼地边上站一会儿。守冢老人再没露过面,冢深处那间破石屋,烟囱却每日照旧升起一缕细烟。

她等着。等地底下那东西,或者等那个老人,先开口。

数夜之后的一个子时,她照例在冢门前值夜。

远远地,山门方向,笼罩青霄十三峰的护山大阵青光一荡——

极轻地,闪了一下。

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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