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天,夜里十点。

长盛后门有人敲。

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陆平川自己去开的。

沈砚站在雨里,没打伞。

这是陆平川第一次看见他不打伞。

“进来。”

后门里是征集厅的过道,顶灯只开了一盏。沈砚在灯底下站定,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抬起右手,把那只薄手套摘了。

指头肚上一圈一圈,是烫伤,新的。

“库房里的炭盆。”他说,“我没端稳。”

“三条,我带到了两条。”

“他的回话:验估单正本,初九亥时当场摆上案,一张不缺。三楼的清单,他明天让人送来。”

“第三条呢?”

沈砚看着地面。

“他说——”

“’你要见,亥时就能见。’”

陆平川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不是拒绝。

是应了。

“沈砚。”

“你今天不是来传话的。”

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噼噼啪啪。

沈砚很久没说话。

“上个月他从库房里拿走三瓶眼药。”

“我一直想不通给谁。”

“前天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白上全是血丝。

“库房西头有间小屋,原来堆宣纸的。”

“现在住着一个孩子。”

“十二岁。”

陆平川的呼吸慢了下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一件一件地看东西。”

“面前摆了四十几样,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就在本子上写一个数。”

“写到第九件的时候,他鼻子流血了。”

“血滴在纸上,他拿袖子擦了擦,接着看第十件。”

沈砚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人让他停。”

“屋里就他一个人,连盏亮堂灯都没有。”

“跟我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服侍他十二年。”

“我一直以为我是特别的。”

“我以为他给我姓,是因为他多少还当我是个人。”

“原来不是。”

“他不缺你,也不缺我。”

“他缺的是一双能用的眼睛。”

“用坏一双,再换一双。”

“他看得准吗?”陆平川问。

“我走的时候瞄了一眼他那个本子。”

“第七行写着一件豆青釉小洗,他写的是四十二万。”

“那件东西是我去年替主子收的。”

“四十二万三千。”

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今年三月才开始看东西。”

“三个月。”

“用坏了怎么办?”

沈砚没回答。

过道里那盏灯闪了一下。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沈砚说,“他说他没有。”

“库房里的人叫他’小的’。”

陆平川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那三瓶眼药的意思。

那不是备着的。

那是已经在用的。

“你想让我干什么。”

沈砚终于抬起眼。

“初九你别去。”

“我去。”

“那——”

那个从来只传话、只跟着、只说“我是他的人”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辈子第一次开口求人。

“那你把那孩子带出来。”

陆平川看着他。

“你自己为什么不带?”

“我带不走。”沈砚说,“他认得我。”

“我一伸手,他就会喊。”

“他跟我一样,以为那间屋子是家。”

雨还在下。

沈砚把手套戴回去,转身要走。

陆平川在他背后开了口。

“沈砚。”

“你十二岁那年,在哪儿?”

那个背影停住了。

“我不记得。”

“我记事就在库房里。”

陆平川把目光钉在他背上。

两秒。眼眶烧起来,太阳穴跟着跳——今天第七件。

浮字很慢地爬出来。

【信用价:0】

【来历:他十二岁那年,是被人从一间黑屋子里抱出来的。抱他出来的人,一路没说话。】

【那个人写字用左手。】

雨声一下子远了。

陆平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抱你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沈砚回过头。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我一直以为是他。”

“可是那双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又慢慢换成了左手。

“那双手,是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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