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天,长盛拍卖行,征集厅。

窗帘全拉着,只留头顶两排柔光灯。郑通在门口贴了张纸:今日征集,限四十件。

上午过了十一件。

第五件的时候,陆平川的太阳穴就开始跳;第九件,视野四角发暗;第十一件,他把一只粉彩帽筒推给顾云山手底下的复核员,说“我拿不准”。

送东西来的是个中年人,当场变了脸。

“陆总,外头都说你一眼定百件。”

“怎么到我这儿就拿不准了?”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陆平川听见了。

这半个月,圈里一直有风在吹:长盛那位陆先生的眼睛出问题了,不敢报价了,只会往顾老身上推。

风从哪儿吹来的,他知道。

郑通把人送出去,回来低声说:“陆总,歇会儿。”

“下一个。”

第十二个进来的是个老人。

七十出头,灰色夹克洗得发白,怀里抱一个蓝布包,包上还别着一枚旧别针。

他叫郝广仁,城西热电厂退休。

布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只青花棒槌瓶。

缠枝莲,双圈款,口沿一道细冲。

“我老伴的陪嫁。”老人两只手托着,“她走了六年了。”

“我孙女心脏上有毛病,后天要交三十万。”

“我就这一样东西。”

郑通看了陆平川一眼。

陆平川走过去,俯下身。

目光钉住。

一秒。两秒。

浮字上来了。

【成本:八千】

他刚要开口。

那一行字忽然抖了一下。

抖散了,又聚拢,变成另一行——

【真实价值:二百六十万】

再抖。

【成本:八千】

【真实价值:二百六十万】

两行字在他眼前一明一灭,像坏掉的灯管。

太阳穴炸开一样跳。他闭上眼,眼皮内侧还在烧,那两行字重叠着,谁也压不住谁。

再睁开。

【成本:八千】

停住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老人抱着瓶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郑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陆总,顾老下午两点从协会回来。”

“要不要等一等?”

等。

等就是当着一屋子人承认:陆平川不敢报价了。

那声笑还悬在耳朵边上。

陆平川直起身。

他这辈子无数次觉得自己该开口的时候,都开了口。

“郝老。”

“东西是好东西。”

“仿的。”

老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民国仿康熙,窑口不错,料也好。”陆平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市面上八千到一万二。”

“长盛不收这个价位的瓷器上拍,收进来对不起您。”

老人没说话,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蓝布包回去,别针别好。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鞠了半个躬。

“谢谢陆先生。”

“我老伴说过,这东西她娘家也是当热闹摆的。”

“我心里有底了。”

下午两点二十,顾云山回来了。

他翻着上午的登记册,翻到第十二条,笔停住了。

“郝广仁。青花棒槌瓶。口沿老冲。”

“这一条,’仿’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顾云山抬起头。

“平川,你看清了吗?”

“口沿那道冲,登记的时候小周拍了细部照,给我看了。”

“那是老冲,冲口里发黄,是几十年氧化出来的黄。”

“新仿的东西,做不出那个黄。”

一根针从后颈直扎到脚底。

陆平川抓起电话。

登记表上有地址。

半小时后他站在城西那栋六层老楼下面,楼道里的灯是坏的。

郝广仁开的门,身后收拾了一半的旧报纸,茶几上摊着一沓钱。

八千。

一张一张,是数过的。

“卖了?”

“卖了。”老人很平静,“陆先生说了是仿的,我就没往拍卖行那条路上想。”

“下午来了个收旧货的,给八千。”

“我孙女后天要交钱。”

陆平川蹲下去,把那沓钱旁边的一张收货单拿了起来。

黄纸,三联,最上面那张。

品名:青花瓶一只。

价格:捌仟元整。

签收栏。

一个字。

“沈”。

笔画从右往左抹过去,尾锋收得干干净净。

左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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