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天,上午。西郊眠山。

四月的山上没什么人。管理处的老头姓庞,守这片山二十九年,一听“温世昌”三个字就点了头。

“三十七区,甲字排头一个。”

“月月有人擦,你们不是头一拨来问的。”

陆平川跟着他往上走。赵四海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包纸钱,一路没吭声。

温世昌的碑还是那样干净得刺眼。

碑座旁边空了一块地,立着另一块碑。

一样的青石,一样的形制,一样的高矮。

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谁的?”

“没人。”老庞说,“一九七九年就买下了,双穴,一个用了,一个空着。”

“空了四十七年。”

“管理费谁交?”

“香港一家公司,年年汇。”老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得很熟,“汇款附言年年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改。”

他念:“碑不要动。”

陆平川蹲下去。

他把目光钉在那块无字碑上。

两秒。太阳穴立刻跳起来,今天还是头一件。他一手撑着膝盖,等浮字爬出来。

【真实价值:一千二百元】

【来历:碑上原本刻过两个字。刻好的第三天,就被人磨了。磨碑的人,就是买碑的人。】

陆平川伸手,手指贴在碑面上,慢慢往下抹。

石头是平的,可指腹能摸出一片微微凹下去的糙。

两个字的地方。

“赵叔。”

赵四海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糙,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是他。”

“长盛的老账我管了十一年。”老账房的嗓子哑得厉害,“账本上有个户头叫’二少支’,一直支到一九七五年冬天。”

“那年长风号出海,南洋那边出了事。船回来了,人没回来。”

“从那以后,温家老宅里再没人提过这三个字。”

“哪三个字?”

赵四海张了张嘴。

“温世铭。”

山风把纸钱吹得哗哗响。

下山的路上,苏州的电话来了。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

“陆先生,我托人调了沈家二房在南洋的旧档。”

“一九七六年秋天,沈仲鸣那一脉在新加坡办过一份过继文书。”

“收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中国男人做嗣孙。”

“文书上原来贴着照片,照片被人揭走了,只剩下骑缝那一角的浆糊印。”

陆平川站住了。

“新名字呢?”

“三个字。”

“沈守之。”

陆平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书末尾还有一行小注。”沈青梧念,“’守之,守巢之守。’”

“陆先生……他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想的就是那只爵。”

挂了电话,徐国栋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你要的东西查出来了。”

“听澜代办的那份出境加急件,申请人叫沈守之,新加坡籍,一九五零年生,七十六岁。”

“这个人在我们这儿有二十年的出入境记录。”

“每年一次。”

“清明前后进来,停留从没超过六天。”

“二十年,一年没断过。”

陆平川抬头看了一眼山。

一年一次,不多不少,只够上一炷香。

“老徐。”

“照片有吗?”

“有。护照件的翻拍件。”

“打出来,拿给赵叔看。”

半小时后,在山脚下的车里,赵四海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三秒。

老账房的手抖得纸都拿不住。

“是他。”

“我十九岁进长盛,他到柜上来支过钱。”

“这是温二少。”

陆平川把纸接回来,没敢用眼睛去钉——照片对他这双眼是死的,一个字都不会浮。

反倒好。

有些事,他想用自己这双眼睛,当着人的面看明白。

车快开的时候,老庞从山上追下来,拍窗户。

“哎,后生。”

“你刚才问那块空碑——我想起一桩事。”

“上个月十七号,是有位老先生来过。”

“撑着伞,一身月白,站了大概一个钟头。”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平川摇下车窗:“什么话?”

老庞挠了挠头。

“他说——”

“’旁边那个穴,今年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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