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长盛开张

第四十八天，上午十点。

城南，长盛拍卖行。

那块楠木旧匾被两个工人吊上去，黑漆剥落，金粉早没了，只剩阴刻的两个大字。

没有剪彩，没有礼炮，没有请媒体。台阶下站了三十几个人。

江仲堂坐在第一排正中，一身青布褂子，手里那串旧沉香转得很慢。

匾正，螺丝上紧。顾云山递过来一块红绸，陆平川摇了摇头。

“不揭。”他说，“这块匾明着挂了四十一年，不用盖。”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会儿。

“进去干活。”

麻烦是提前来的。

开张前三天，有人在圈里放话：谁给长盛供货，谁往后就别想在滨海接单。征集单子一天之内退了十一张。

顾云山在协会开了个会，回来只带了一张纸——三十二家藏家联名，“愿以私人身份委托长盛”。

白老板第一个把傅山那卷《哭子诗》抬了进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我这卷，陆先生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第三天早上，一辆没牌子的黑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只留一只锦盒和一张委托单，委托人一栏空着。

盒里是一只北宋汝窑残片镶座的水丞。

陆平川认得那个管家——初九那晚，他站在听涛阁门房外头，替一位一身黑、腕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拿过大衣。

第五席，柳夫人。

一句话没带。

但白墙里那间屋子，裂开了第一道缝。

上午十一点，魏九来了。

第九席，油光满面，身后跟着两个人捧着一只樟木箱。

“陆总。”他笑着，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开张大喜，我送件东西来给你压压场。”

箱开，一只宋官窑贯耳瓶，釉面粉青，开片如冰裂。

满堂“嗡”地一声。

“东西是好东西。”魏九环视一圈，“我就问陆先生一句——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给它报个价？”

来砸场的。

一件真到不能再真的重器，报低了是不识货，报高了是抬价，横竖要在开张这天给长盛脸上抹一道。

陆平川走过去，把目光钉了两秒。

太阳穴立刻跳起来，视野四角一暗——今天已经是第六件了。

浮字很慢地爬上来。

【真实价值：四千一百万】

【来历：两年前由云汀文化私洽购入。原著录见《沈氏藏器录》下册，箱内编号叁拾玖。它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入境记录。】

陆平川直起身。

“四千一百万。”他说。

魏九的笑僵了半秒——这个数，和他两年前付的价，差不到三个点。

“编号叁拾玖。”陆平川又补了一句。

魏九脸上的油光刷地褪了。

“你说什么？”

“民国二十六年冬，苏州沈家散器装箱，一共一百零八号。”陆平川一字一句，“你这只贯耳瓶，是第三十九号。”

“两年前，云汀文化私下卖给你的。没上拍，没过户，没有流转记录。”

“魏总，我想请教——这东西是怎么进的中国？”

“或者说，它这一百零八件里的兄弟们，现在都在哪儿？”

厅里死一样地静。

洪其昌带来的那两个记者，笔停在半空。

魏九的额头见了汗：“我……我是正当买卖！我有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工艺品一件，人民币四千万’。”陆平川说，“我猜的对不对？”

魏九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连合同都不肯写真名字的东西，他当年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给你两条路。”陆平川说。

“第一条，现在抱回去。过几天文物部门的协查函到你公司，你自己去解释出入境证明。”

“第二条——”

他把手按在箱沿上。

“交给长盛，登记造册，公开保管。来路我替你写在卷宗第一行：云汀文化私洽，箱内编号叁拾玖，待核。”

“你不是买家了，你是配合调查的持有人。”

魏九的手抖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抓过笔，在保管协议上签了名字，签完转身就走，箱子都没要。

那两个记者追着问洪其昌，洪其昌一句话没答，缩着脖子挤出了门。

散场以后，郑通把保管协议锁进保险柜，回头看着陆平川，眼睛发红。

“陆总，这是第一件。”

“第一件。”陆平川说。

三楼那间藏库里，还有九件。

他不用撬门，不用翻墙。

他要一件一件，拿着单子、盖着章、写着编号，把它们搬到阳光底下来。

晚上八点，长盛的门卫送上来一个快递。

小木匣，没有寄件人。

陆平川打开。

一块乌木牌。

背面“拾叁”两个阴刻的字，已经被人重新描过金，金粉是新的，还没干透。

牌下压着一张纸，左手小楷：“席位已备。初九亥时。”

匣底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拍立得。

照片上是南塘庄的堂屋，窗根底下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手里捏着一只怀表。

照片右下角那行自动打印的日期——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六。

陆平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城东方向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抓起电话。

“老郭。”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庄子里进过什么人？”

那边顿了两秒。

“陆先生，没进人。”

“一个都没有。”

“三点二十的时候，我就站在堂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