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天,长盛拍卖行的临时征集点设在城南一间旧厂房。

顾云山一句话,协会来了三十几位藏家。东西堆了两长排。

上午十点,陆平川开始过眼。

第一件,清中期粉彩碗,真。第二件,民国仿宣德炉,成本九百。第三件,一柄和田玉如意,真,估价八十万。

第四件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第五件,太阳穴开始跳。

第六件,浮字爬上来的速度像被人拽着往回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第七件,他看见了屋顶的日光灯管——四角发黑,视野像一张被烧了边的纸。

“歇会儿。”顾云山不动声色地把一杯茶塞进他手里。

陆平川低头喝了两口,趁人不注意从口袋摸出眼药水,仰头点了两滴。

药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凉得像针。

“第八件。”他说。

第八件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的小碗。

胎白,青料发色靛蓝,底足修得干净。

陆平川把目光钉上去。

【真实价值:成本一万二】

他心里“咯噔”一下——高仿。

正要开口,那两行字忽然抖了一下。

数字变了。

【真实价值:三百二十万】

又抖。

【真实价值:成本一万二】

明灭,明灭,像风里一盏快没油的灯。

陆平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这是他觉醒以来的第一次。

一样东西,两个价,他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平川?”顾云山在旁边问。

“顾老,您上手。”陆平川把碗推过去,声音很稳,“我想听听您的。”

老爷子一愣,戴上手套,托起来看了足足五分钟。

“开门,雍正官窑。”他说,“底足这一圈泥鳅背,现在没人做得出。三百万往上。”

厂房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陆平川点点头,在单子上签了字。

签完那一笔,他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散场,他一个人坐在厂房外的水泥台阶上,把那只碗重新看了一遍。

【真实价值:三百二十万】

清清楚楚,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

十秒钟以后,那两行字还烙在眼皮内侧,烧着。

“从前是我看东西。”他对着空院子说了一句。

“现在有点像,东西在看我。”

下午三点,厂房外的梧桐底下,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

大太阳天,撑一把黑伞。

陆平川走过去,站定。

“你们家那位,连太阳都要给你派活儿?”

沈砚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让出一半阴影。

“我来送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深褐色,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墨迹发黄。

“这是什么。”

“眼药。”沈砚说,“苏州老方子,一味石斛,一味蕤仁。他库房的抽屉里有一整盒,二十来瓶,压在最底下。”

“给谁配的?”

“零几年配的。”沈砚说,“那时候他还打算让你父亲多用几年。”

陆平川捏着那只瓶子,没接话。

“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一件没看准?”沈砚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不用知道。”沈砚说,“到日子了而已。你父亲最后那一个月,白纸都看不了。他站在铺子里,看一张白纸能看出九十七万。”

风把伞面吹得砰砰响。

“沈砚。”陆平川说,“我问你一句正经的。”

“他要怎么’取’。”

黑伞底下沉默了很久。

“我只见过他取过东西,没见过他取过这个。”沈砚说,“但规矩我知道。”

“他不能抢。”

陆平川抬起眼。

“他说过一句话,我从十几岁就听他说到现在——’东西不能抢,抢来的不认主’。”沈砚一字一句,“要过户,得人自己伸手。”

“初九那天,你得自己走进那道门,自己坐进那把椅子,自己把手放在案上。”

“他半根手指都不会碰你。”

海风从城东那头刮过来,带着一点咸味。

陆平川笑了。

那是这十天里他笑得最松的一次。

“那这事儿好办了。”他说,“我不去。”

黑伞底下,沈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陆平川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是三年前医院走廊的镜子里,他自己的眼睛。

“陆先生。”沈砚很轻地说,“你会去的。”

“他二十年没抢过一样东西。”

“因为他从来不用抢。”

“他只要坐着,让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伞收了。人走进太阳里,转眼没影。

陆平川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褐色小瓶,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南塘庄,老郭,声音发慌:“陆先生,老爷子后半夜起来了。”

“我们跟着,没敢拦。他从东厢一间一间走过去,把灯泡一个一个拧下来。”

“拧了一夜。”

“堂屋桌上摞着二十七个。”

“一个都没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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