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货市场,三和寄卖。

卷帘门半拉着,柜台上一层浮灰,只有玻璃板正中被人擦出巴掌大一块干净。

那块干净上面,搁着一枚白玉扳指。

陆平川蹲下去,隔着玻璃看了两秒。

【真实价值:38万】

【来历:清中期苏州沈氏旧藏。民国二十六年冬装箱,箱内编号肆柒。八十九年里它换过十一双手,每一双最后都松开了。】

“这就是买他一句话的价钱。”徐国栋在旁边说。

“不。”陆平川站起来,“这是催货的定金。”

“东西又摆回来了,意思是——上一单没办利索,重办。”

他环视柜台。抽屉全空,鞋垫底下那一层也翻过了。

只有墙角一只旧暖水瓶,瓶塞是新的。

【来历:今天早上七点十分,有人往里灌过一次开水。】

“他没被带走。”陆平川说,“他自己躲了,躲之前还烧了壶水。”

“人跑不远。”

下午三点,他们在城郊一家汽修厂的铁皮房里找到了赵德海。

金丝眼镜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他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条烟和一沓现金。

见了陆平川,他先笑,笑得比哭难看:“陆先生……陆师傅……”

“电话又来了。”陆平川说。

赵德海整个人抖了一下。

“前天夜里。”他哑着嗓子,“还是那个声音。”

“他让我改口。让我说,那个号码是你逼我抄的,是你许了我一百万,让我咬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说,只要我签字画押,后天就有人送我出去,东南亚,五年不用回来,一年给我儿子打三十万。”

“我说我不敢。”

“他说——赵经理,你已经不敢过一次了。上一次不敢,你还是照做了。”

铁皮房里很闷。徐国栋掏出录音笔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跑?”陆平川问。

赵德海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怕我又答应。”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陆平川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德海。”

“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你。你在那个鉴定会上说我是贼,说我爸生的儿子来路不干净。”

“但我今天不打你,也不吓你。”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接他的钱,签他的字,出去五年。我告诉你会怎么样——马守中比你懂事多了,他躺在ICU里两个多月,插着管子。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被灭口吗?不是因为知道得多,是因为已经不值钱了。你签完那张字,你就不值钱了。”

赵德海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第二条。”陆平川说,“你跟徐队走,做证人保护。你儿子的学校,今晚就有便衣。”

“然后,你把那个电话接下去。”

“你答应他。你说你想通了,你要一百五十万,分两次,先付一半。你跟他磨价钱,磨得越久越好。”

“你磨的每一天,我都在往前走一天。”

赵德海抬起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三夜。

“陆平川。”他忽然叫全了名字,“我要是磨死了呢?”

“那你就是这案子里第一个,死得像个人的。”

沉默了很久,赵德海伸出手,把怀里那个塑料袋推了过来。

“钱在里头。”他说,“我一分没花。”

回城的车上,徐国栋把扳指装进物证袋。

“清中期,沈家旧藏,箱内第四十七号。”他念着陆平川口述的那行字,“这算什么?”

“算一本账。”陆平川说,“他们家的东西,是编了号的。”

他掏出手机拨苏州。

沈青梧接得很快,那边背景音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氏藏器录》上册,有没有装箱编号?”

“有。”她说,“曾祖散器的时候,请人一件一件登记的,一共一百零八号。第四十七号是——”

翻页声。

“’白玉扳指一,清中,直径二寸三’。”

陆平川闭了闭眼。

“沈小姐,再帮我看一件事。第一号到第十二号,是什么?”

那边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久。

“陆先生。”沈青梧的声音变了,“这一页……我上礼拜也翻到过,当时没在意。”

“第一到第十二号,底下没有名目。”

“只有曾祖的一行批注。”

“哪一行?”

“’此十二件不入箱,另托。’”

陆平川握着手机,慢慢在路边站住了。

十二。

听涛阁,十二块乌木牌,十二席。

苏州老料,头一批,十二块。

一九三七年冬,沈家散尽藏器,只有十二件“不入箱,另托”。

八十九年后,有十二个人各拿着一块木头牌子,坐在一间临海的屋子里喝茶。

而那第十三块,是后配的,被人像扔骨头一样扔给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

“沈小姐。”陆平川的声音有点干,“那十二件,托给谁了?”

“没写。”沈青梧说,“这一页到这儿就断了。”

“下一页,被人裁走了。”

“裁口是老的——至少五十年。”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