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天没亮,阿箬就把姜雪蘅拽起来了。

“我会看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绑石头扔下去的东西不会乱跑。”她蹲在滩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我爹说的,沉下去的东西跟着回水湾走。三年前二月,川水是从这道弯下来的——那时候上游还没塌方,水线在这儿。”

树枝一顿。

“绕过这个嘴子,水一慢,沙就落。石头带着剑,最多滚到这儿,滚不动了。”

她划出三个圈。

“三处。就这三处。”

姜雪蘅看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儿夜里。”阿箬有点不好意思,“我把驿丞说的话画了三遍。”

姜雪蘅摸了摸她的头顶。

“你比我强。”

“我本来就比你强!”阿箬红着脸吼了一声,“我南疆船家的女儿!”

第一处,空的。

第二处,只有半只烂铁盔。

第三处在回水湾最里头,二月的川水冷得刺骨,水面上还漂着薄冰碴。

姜雪蘅放照水出体。

半截短剑悬在水面上,剑面缓缓一转。

白光扎进水里。

川底一览无余——淤泥,卵石,几根散乱的人骨。

干净得反常。

三年打了三年的仗,一条川底,居然连一根断刀都没有。

全被人捡走了。

只有回水湾最深的那个坑里,卡着一截东西。半埋在泥里,绑着一块青石,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阿箬已经在脱袄子了。

“我下。”

“水凉。”

“我七岁就下泽了。”她把绳子往腰上一系,打了个船家结,扯了两下,“你拉住。”

识海里,那个赤脚汉子沉默地站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往冰水里坐。

到她整个人没进水的时候,覃满江才闷闷地开口。

“绳稳吗。”

姜雪蘅两手扣紧了绳子。

“稳。”

水面咕嘟了三十几息。

绳子猛地一紧。

阿箬破水而出,冻得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一路呛着水笑。

“在!在!”

姜雪蘅把她拽上岸,裹进袄子里,接过那截东西。

半截剑。断口是齐的,一剑砍断的。

剑柄末端——干干净净。

没有针眼,没有焦孔,没有魂钉。

三年泡在水底,抢青的手一次也没摸到它。

她用袖子把泥擦掉。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深,像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归马。

“归马放牛。”常九在识海里念了一声,声音也低了,“这是要罢兵的人才起的名。”

姜雪蘅在滩上盘膝坐下。

指尖破开,一线心血落在断剑上。

剑一入识海,田里那株苗直接扎了下去——不是生根,是像一枚钉子扎进木头,一下到底。

三亩不到的黑土上,风一下子静了。

其余七柄剑,全都没出声。

回到驿里,阿箬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可她第一件事是把小本子摊开,接着抄。

三天了,她已经抄满了半本:白幡车队的时辰,进出的车数,空车满车,收尸营往哪边走。她的字还是难看,但一行是一行。

“镖局的记法,出去几车,回来几车。”她一边写一边念,“常爷爷说的,账房死了那趟镖就白走了。”

姜雪蘅坐在旁边磨剑,没说话。

戌时,驿里炸开了锅。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喊声,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了。

驿丞冲进院子,脸上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周全。

“和了!要和了!”

“二月十八,燕凉两家主帅在川心沙洲上再会一次!打空了!两边都打空了!”

阿箬手一抖,笔在纸上拖出老长一道墨。

姜雪蘅慢慢抬起头。

“三年前,也是这一天。”

识海里,新栽的那株苗,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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