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清晨,怀里的执法堂银令烫了一下。

一道折成三角的符纸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令牌上,化开。

秦严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一笔不肯多。

雪蘅:

山门查过了。三遍。

无内应。

冬至后第三日那道传书,是从书楼三层录事房发出去的。那一夜三个弟子在楼下值夜,门锁未动,楼上没有人上去过。

录事房少了一册。架上空出一格,灰是新的。

另:青霄立宗三千年,录事这一职,历代名册上从来没有名字。

只写两个字:见册。

又:中州长明城递帖到山门,请新任首座二月赴长明观灯。帖子我没接,抄了一份给你。你自己看那笔字。

椅子给你留着。别死在外头。

符纸底下,压着一张抄来的帖样。

姜雪蘅把它展开,对着晨光。

同一只手。

阿箬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抬起头。

“那内应是谁啊?”

“没有内应。”

“啊?”

“是册子自己发的信。”

阿箬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本书……能给九州十几家铺子递话?”

“它能给我写路。”姜雪蘅把符纸叠好,“递句话算什么。”

她把帖样和那三本册子并在一起,收进怀里。

四张纸,一只手。

“见册。”她低声念了一遍。

“见着册子就算见着了那个人。”霜降说,“青霄三千年,写册子的位子上从来没坐过人。”

“那位子上坐的是什么。”

霜降没接这句。

姜雪蘅走到窗前。北边是川,川那边是坡,坡上插着十一万根断铁。

她忽然想起卫无咎临死那句。

——八百年我只见过册子,没见过人。

三千年了,谁都只见过册子。

阿箬在她背后小声嘀咕:“那咱们要找的那个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个人啊。”

姜雪蘅没答。

午后,白马驿出事了。

三十骑凉军游骑绕过川口,从北面直插过来,直奔驿里的粮囤。驿里能拿刀的只剩十几个老驿卒和一堆伤兵,喊了两声就散了。

姜雪蘅走出客栈的时候,正看见第一骑冲进十字街口。

她拐进了西边那条巷子。

巷口一丈来宽,两边都是土墙。

她站在巷口正中,横剑立住。

识海里,一个左脸带疤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看了一眼那条巷,咧嘴一笑。

“好口子。”

“好口子。”姜雪蘅说。

“站定!”邢红缨扯着嗓子喊,喊得像下军令,“不退!不闪!不追!剑不出巷一寸!”

第一骑冲到面前。

姜雪蘅剑面一抬,马刀脱手飞上房顶,人翻下来,滚了两滚,爬起来就跑。

第二骑,第三骑。

巷子太窄,三十骑挤成一股,前面的过不去,后面的收不住。

她一步没退过。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有人从墙上跳下来抄她后路。

姜雪蘅没有回头。

“不追。”邢红缨在识海里吼,“背后交给墙!”

她一寸没挪,只把剑锋往侧后一压,来人整个人撞在她剑脊上,弹回去砸进土墙里。

四次冲锋,四次撞在同一堵人身上。第五次没冲成——领头的什长勒住马,隔着三丈盯了她半晌,猛地一挥手,掉头走了。

巷口里外堆着二十多把刀,一根马鬃都没沾血。

驿卒们从墙头上探出脑袋,看见巷子里只站着一个穿旧衣的女人,肩上还扛着一把竹帚。

“姑娘是……哪座山上的?”

“扫地的。”

从那天起,白马驿的人管她叫扫地的姑娘。

夜里驿丞提了一壶浊酒来赔罪,坐了半天不肯走。

姜雪蘅给他倒了一碗。

“三年前二月十八。”她说。

驿丞捏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会盟那夜?”

“嗯。”

老头把酒一口灌了,压低声音。

“那夜之后,川里捞上来过一截断剑。”

“我们驿上的老张网鱼捞着的。剑柄上有字,谁也不敢认——那年头认了就是死。”

“后来呢。”

“扔回去了。”驿丞说,“绑了块石头,扔回去了。”

姜雪蘅把碗放下。

“扔在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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