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主府没有仪门,没有兵,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推门进去,三面墙,从地到顶,全是册子。

一格一格的木架,一函一函的旧纸,墙上钉着牌子标年份:头一格是“元年”,最末一格是“八百一十三年”。

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桌,一盏灯,一个老头。

“坐。”卫无咎说,“茶是关外的,苦。”

姜雪蘅坐下,竹帚横在膝上。

老头把两样东西推过来。

一枚魂钉,一张纸。

姜雪蘅先看钉。她伸手从怀里摸出自己那两枚,并排放上去。

三枚一色。

“柒佰叁拾陆号,前年冬天出的货。”卫无咎连眼皮都没抬,“那一年出了一千一百枚。这一枚——”他指了指屠九那枚,“没号,是六年前的旧样,那时候我还没编号。”

“你造的。”

“我造的。”老头点头,“钉坊在西院,一年三炉。我只管造,不问买主。买主是谁,册上有,可那本册子不归我。”

“你卖给收剑的铺子。”

“我换。”卫无咎终于抬眼,“关外的陨铁,一钉换十斤。关墙要补,补墙要铁。姑娘,我不缺钱,我缺铁。”

姜雪蘅问:“墙里的剑,哪儿来的。”

“八百年前立关那一战,守军三万,死绝了。”老头说得很平,“他们的剑砌成了第一道墙。后来每一年归关的人,剑熟了,也砌进去。墙一年比一年厚。”

“三十七次。”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八百年,西荒的潮扑过来三十七次。三十七次都没进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热气。

“一年死四十几个老人,换三万人不被啃干净。姑娘,你算算这笔账。”

“你不是没多要过命。”姜雪蘅说,“你是把命算进了墙。”

“我一条没多要。”卫无咎把那张纸推过去,“每一个归关的人都按了押,自愿,有据,有抚恤,有名有姓。八百年,三万七千六百柄,一柄不差。”

“我没有错过一笔账。”

姜雪蘅低头看那张纸。

不是押书。

是一张定额单。

上头一行小楷:今岁,四十七柄。落款处压着一个方印,和魂钉钉尾那个一模一样。

“上头给的。”卫无咎说,“每年腊月发下来,数目一个字不改。今年该熟四十七柄,就得熟四十七柄。多一柄不许,少一柄不行。”

“熟了的剑呢。”

“砌墙。”老头说,“墙一年比一年厚。上头从来不要货,它只要数。”

“上头是谁。”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又很久。

“八百年,我只见过册子。”他说,“没见过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声。

“还有一样。”卫无咎又推来一张。

这一张薄,边角焦,是符纸。

传书。发自东境,冬至后第三日。引纹是一道银线云纹——青霄内门以上才穿的那一道。

上头只有十一个字:背黑剑,拎扫帚,会种剑,已下山。

姜雪蘅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

冬至后第三日。她那时候还在山上料理战殁弟子的后事,雪没化,秦严还在拆祖师殿。

有人在她下山之前,就把她卖了。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卫无咎说,“我只知道,九州十几家铺子那天夜里都收到了同一张。”

“你留着这张给我看,图什么。”

“图你别乱翻我的架子。”老头说,“你要的账,我都给你看。看完了,你走。”

他把定额单翻过去一页。

四十七柄的名目底下,今年多了一行,墨迹很新:姜雪蘅,一柄。

姜雪蘅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头要的?”

“上头要的。”

“你打算怎么办。”

卫无咎慢慢合上册子,双手按在封皮上,像按住一只要飞的鸟。

“我不杀人。”他说,“我八百年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

“我也不会杀你。”

老头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好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那张脸干瘦、平静,一点恶意也没有,像每一个在册子上熬了一辈子的老书吏。

“姑娘,你进了关,交了剑,领了牌。”

“你已经在册上了。”

“你自己会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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