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风口。

两道山脊夹出一线天,风从西边灌进来,不像风,像刀。走一里路,脸就麻了。

关墙横在风口正中,三十丈高,铁灰色。

墙面不平。

密密麻麻,全是剑柄。

一柄挨一柄,剑身砌进墙里,只把柄留在外头,像割完的麦茬,一直排到墙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箬数到三百就不数了。

“这不是墙。”常九在识海里说,声音干巴巴的,“这是本账。一柄剑,一笔账。”

关外是西荒。黄沙一直铺到天边,沙里横着骨头,有大有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风里带着一股腥气,吹得人喉咙发紧。

关内是一座城,三万人。

进关的队排了半里。商队、镖行、走亲的、散修,一个挨一个。

队伍前头一排铁架子。关吏唱名,验剑,入匣,发牌。

一个背刀的散修不肯交,说剑不离身。

关吏也不急,只抬手指了指墙。

墙上离他最近的那十几柄剑柄,同时轻轻一颤。

散修脸就白了,老老实实把刀递上去。

“关律。”排在前头的老货郎回头小声说,“关里不许拔剑。八百年了,没有一个人在关里被剑捅死过。”

“那多好啊。”阿箬说。

“可不。关里太平。”老货郎笑得皱纹堆起来,“你们外头人不懂。”

“那墙上那些剑,是干啥的?”

“挡潮啊。”老货郎往关外一指,“西荒的东西一百来年上来一回。八百年扑了三十七次,一次没进来过。”

“靠剑?”

“靠墙。”老货郎压低声音,“你可别在关里说墙的不是。”

轮到阿箬。

她抱着哥哥那半截断剑,手指抠得发白。

关吏伸手。她不给。

“这剑不是使的。”她嗓门尖起来,“这是我哥。”

关吏面无表情:“有魂的更要寄。”

阿箬扭头看姜雪蘅。

姜雪蘅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给他。”

阿箬咬着嘴唇,把剑放上铁架。匣子一合,咔的一声。

轮到姜雪蘅。

“帚呢?”

关吏瞥了一眼:“竹帚不算兵器。”

她把背上那柄漆黑长剑解下来,平放进匣。

铜锁落下——咔。

又咔一声。

锁自己断了两截。

关吏的手顿住了。后头有人探头。

姜雪蘅伸手按在匣盖上,低声说了两个字:“老实点。”

匣子安静了。第三把锁落下去,没再响。

关吏抬眼打量她:旧衣,秃帚,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的一个女人。

“号牌。”

发牌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书办,姓杜,人都叫他杜四。抄名,取牌,蘸朱,盖印,一牌一印,三十年抄下来,早就不用看眼睛。

轮到阿箬那块牌,他的手抖了一下。

印还是落下去了。

朱红两个字。

不还。

杜四的脸唰地白了。

“盖……盖错了。”他喃喃着伸手要抹,又硬生生缩回来。

“换一块。”姜雪蘅说。

杜四摇头。摇了三次。

“关主定的印。”他把牌推过来,手指一直在抖,“盖了不还的……八百年,没有一块还回来过。”

阿箬一把抢过木牌攥进手心,眼圈唰地红了。

“我哥——”

姜雪蘅从她手里把牌拿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她怀里。

“我给你要回来。”

四个字,说得很轻。

阿箬抬头看她。这个语气她认得。在水寨的竹楼里,这个人也是这么答的一个“好”字。

关门开了一道缝。风从关内涌出来,是暖的,带着炊烟和花椒的味道。

进城的一路上,阿箬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街面干净,铺子齐整,娃娃追着狗跑。老人特别多,一个个面色红润,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嗓门大得能吵翻一条街。

“姐姐,”她小声说,“这城里的老人家,怎么一个咳嗽的都没有?”

姜雪蘅停下脚。

从关门走到这条街,一共过了七条巷子。

七条巷子。

一间药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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