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车辙向西
by dashtan5413@gmail.com出南疆的第十九天,雪追上了她们。
覃阿箬蹲在官道边,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一小汪水,又去接第二片。
“这就是雪啊。”她说,“我还当是谁家扬的灰。”
姜雪蘅把竹帚换了个肩,没接话。
“姐姐,你们北边人,天天看这个?”
“嗯。”
“那多没劲。”丫头把手缩回袄袖里,“我们那边,水面上会开花。”
说完就不吭声了。南疆已经在身后一千多里。水寨、阿婆、那片退干的黑泥,都在身后。
姜雪蘅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劝。
识海里,常九嗑着他那半截酒葫芦,嗓门大得像在柜上数钱:“哭一场好。哭完了走路快。老子当年走镖,最怕队里有人憋着——憋着的,头一个丢货。”
十九天,一千八百里,姜雪蘅一步没飞。
阿箬问过一次:你不是能御剑么。
“飞过去,”她说,“路上的账就看不见了。”
夜里歇脚,丫头翻她那本剑籍——翻到末页,凑着火光看了半天。
“姐姐,你这一格上的字,又长了没有?”
姜雪蘅低头看了一眼。
一横,一竖。还是那半个字。墨没干,也没往下走。
“没有。”
“那它什么时候才写完啊?”
姜雪蘅把册子合上,没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横一竖是在葬剑泽的门被剑覆住之后,才浮出来的。
第二十天傍晚,岔道口上有家铺子。
门板刷着六个字:收旧铁,断剑尤佳。
字迹和黑水镇万宝斋一模一样。连那个“铁”字最后一钩上翘的角度都一样——同一个人写的招牌,写了不知多少家。
门开着。里头空了。
柜台后头趴着掌柜。天冷,人还没坏。脸朝下,左边耳朵不见了,刀口齐整,像用剪子剪的。
阿箬倒抽一口气,退了半步,又硬撑着站住。
“耳钉。”姜雪蘅说。
上头发的耳钉,贴耳听魂的那种。人可以留在这儿,东西要收回去。
灶膛里有一角没烧尽的纸。她拨出来,吹掉灰。
——腊月廿三,交关,三车,足。
后院的车辙压得很深,两道印子直往西北去。辙沟边掉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
不是“泽”。
是“关”。
阿箬蹲下去看:“这回换成这个字了。”
“嗯。”
“泽公都死了,他们还送?”
“货没停。”姜雪蘅说,“账房只是换了个收货的口子。”
她转身,在门框上抠下一样东西。
三寸长,青黑,钉头刻纹——魂钉。和她怀里屠九那一枚同一副模子。
只是这一枚钉尾多了一行极细的阴文,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柒佰叁拾陆。
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方印。
“这不是钉。”常九的声音一下子沉了,“这是料号。”
“有号就有册,有册就有人管账,有人管账就有定数。”老镖头咂了咂嘴,“老子走了四十年镖,最怕这种主顾。他不心疼货,他只对得起账。”
霜降一直没作声,这时才开口:“掌柜死了三四天。”
姜雪蘅算了算。三四天前,她还站在葬剑泽的泽底,门刚被剑覆上,水汽还没散。
有人赶在她前头收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阿箬的声音有点抖。
姜雪蘅把钉收进怀里。第二枚了。
“知道。”
那一夜她们没走,就宿在铺子里。姜雪蘅把掌柜埋在后院坡上,插了块木牌,没写字——铺子里所有的册子都被撕走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三更,怀里的剑籍无风自动。
总录那一页,“西陲·锁剑关,候”底下,墨自己洇了出来,一行小字:关内不得带剑。
阿箬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愣住了。
“不许带剑?”她抬头,“那……那你怎么办?”
姜雪蘅把剑籍合上,收进怀里。
“那就不带。”
火塘的火压得很低。她伸手,摸了摸靠在墙边那柄漆黑长剑。
剑身渊水般的纹路深处,望着西北的那一只“眼”,慢慢眯了一下。
像是看见了什么。
又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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