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屏风后面

“都下去。”

声音从屏风后面出来。

不高，很慢，官话里带着一点化不开的吴音，像在念一本很旧的账。

椅子响成一片。柳夫人、魏九和那几位始终没开口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躬身、退出去，没人敢回头。

江仲堂站着没动。周鹤年用手杖敲了敲地砖：“老夫的车在门口，不着急走。”

“陆先生。”那声音说，“三样，一样没错。”

“我看东西，只看它是什么。”陆平川说，“不看谁想让它是什么。”

“好。”那边停了停，“你父亲二十年前坐在这把椅子上，也是三样，一样没错。”

原来那一晚，父亲不只是来喝了杯茶。

“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一个字没说。”那声音很平静，“他写完三张纸，站起来就走了。他比你稳。”

“他比我倒霉。”陆平川说，“我一进门就知道账要跟谁算，他不知道。”

屏风底下，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袍角，和一只手。

那只手很老了，指节粗大，皮上有斑。它推出来一样东西，顺着地砖滑到陆平川脚边。

左手。

陆平川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老式黑白，边缘发脆。

年轻的父亲站在“长盛典当”的牌匾底下，穿一身新褂子，笑得腼腆。

他肩上搭着一只手。

——那半张烧焦的照片，缺的就是这一块。

那只手连着一条胳膊，胳膊连着一个侧身站着的长衫年轻人。脸偏向门外，只剩一个下颌的轮廓。

袖口上，一枚小小的银袖扣。

云间，一只鹤。

“照片是我烧的。”屏风后的人说，“烧掉半张，是替他留脸。一个’监守自盗’的贼，身边站着我，不好看。”

“你也在长盛。”

“我在过很多地方。”那声音淡淡的，“陆先生，我们做笔交易。”

“你说。”

“把爵还我。”

四个字，说得像讨一杯茶。

“’守巢’是我沈家的祭器。一九三七年冬，我沈家把它托给温家北上。八十九年了，它该回家。”

“这四个字，是你父亲自己刻的。”那只手在地砖上轻轻一点，“物归原主。他认，你不认？”

“条件呢。”

“第十三席。”屏风后的人说，“牌你已经拿在手里了。我给它刻字，给你发牌，你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

“第二，长盛。零六年那三笔外押的原始验估单，正本在我这里。上面有谁的签、谁的章，一目了然。我给你，你父亲二十年的黑锅，三天就翻。”

“第三——”那声音顿了一下，“你父亲的病，我有法子。”

江仲堂在旁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平川。”

陆平川没看他。

他把照片折好，收进内袋，然后把长案上那枚“守巢”闲章，往屏风的方向推了一寸。

“闲章还你。”

“东西是你的，我不留。”

“至于爵——”

他抬起头。

“物归原主的原主，不是你。”

“是一九三七年冬天，把家产散尽、只留三样东西保族的沈慎之。是苏州文庙东巷里，说’爵在沈家在’的那个人。是替你们守了八十九年、赔上一条命的温世昌，是替你们守了二十年、把证物封进爵里的陆建军。”

“不是躲在屏风后面，二十年不敢露一次脸的你。”

“你要收，你可以收。”陆平川一字一句，“你收的是东西。”

“我爸赔进去的，是人。”

很长的沉默。屏风后面，响起了笑声，极轻，极慢，像旧纸在手里揉开。

“陆先生。”那声音说，“你二十七岁。”

“你父亲成’陆半眼’那年，也是二十七岁。”

陆平川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手慢慢收回屏风后面，袍角一收，不见了，“这世上的东西，为什么只在你眼里明码标价？”

“你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海涛“轰”地撞上墙根。

“那双眼睛。”

“是我给你父亲的。”

“现在，长在你脸上。”

陆平川的耳朵里嗡的一声，长厅、海、灯、人，全退成了远远的一层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你想怎么样。”

屏风后面，木尺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下个月初九。”

“我要它回来。”

灯，灭了。

再亮起来时，屏风还在，主位还空着，厅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没别人。

长案正中，那枚“守巢”闲章不见了。

原地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陆平川展开。

左手小楷，四个字，笔锋齐齐往左倒：物归原主

走出黑漆小门，海风迎面撞来，咸得发苦。

听涛路口那盏路灯下，徐国栋抱着手臂站着，看见他出来，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周鹤年上车前，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陆平川站在墙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白墙。

墙里，涛声不歇。

他掏出手机拨给南塘庄。老郭的声音带着睡意：“陆先生，老爷子睡了，一切都好。”

“守好。”陆平川说，“从今天起，庄子里的人不许单独出门。”

挂了电话，他把手伸进内袋：乌木牌，照片，还有父亲写了一半的那封信。

一个月。

三十天以后，那架屏风后面的人，要来取走他这双眼睛。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二十七岁那年，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第三卷·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