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货市场,昨夜下过雨,一地泥水映着灰天。

第二排倒数第三间,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门楣上“三和寄卖”四个字掉了漆,像一排缺牙。

陆平川弯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人正低头擦一只搪瓷缸子。

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西装换成了灰夹克,袖口起球。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手一抖,缸子磕在玻璃柜面上,当的一声。

“赵经理。”

“……我不是经理了。”赵德海把缸子扶正,“恒信半个月前把我清了。老板说,库房监控偏偏坏在那三天,他自己也睡不着。”

陆平川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把目光钉在他脸上。

一秒。两秒。

【信用价:-35】

三年了,一分没多,一分没少。这人连烂,都烂得这么稳定。

底下却多出一行,从前没有的:【来历:他把那通电话的号码抄在一张烟盒纸上,压在鞋垫底下,压了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

陆平川心里飞快一算——正好是他被赶出恒信的前七天。

“你怕。”他说,“怕到把一个号码贴着脚底板走路。”

赵德海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马守中,你认识吧,电视上那位大师。”陆平川声音很平,“现在躺在市三院ICU,插着管子,靠机器喘气。他前天想说一个人的名字,话没出口,保温杯先被人动了手脚。”

搪瓷缸子又当地响了一声。

“下一个是谁。”陆平川看着他,“是你,还是给你打电话的那位?”

赵德海撑着柜台,慢慢坐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半晌,他弯腰脱鞋,从鞋垫底下抠出一张对折得起了毛边的烟盒纸。

纸上一串号码,铅笔写的,指印把边角磨得发亮。

“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他把纸推过来,声音发抖,“一个多月前的晚上,十点半,打到我私人手机上。第一句话,就报得出我儿子念哪个学校、哪个班。”

“他要什么。”

“他说,恒信有个学徒姓陆,是陆建军的儿子。”赵德海咽了口唾沫,“他让我找个由头,把这孩子撵出去。撵得越难看越好——最好这辈子在这一行抬不起头。”

陆平川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就编了个调包。”

“……我就编了个调包。”

“报酬。”

赵德海没吭声,起身进里屋,捧出一只小锦盒。打开,深红衬绒上躺着一枚白玉扳指,水头足得晃眼。

陆平川的目光扫过去。

【真实价值:十八万】

【来历:清中期苏州沈氏旧藏。它在那只箱子里排第四十七,主人从没正眼看过它。】

沈氏。

陆平川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个只收带“沈”字来历之物的人,拿一件沈家的小件,买断了一个学徒的饭碗。

在那人的单子上,它排第四十七。在赵德海眼里,是一辈子挣不来的横财。

“东西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赵德海说,“二十五六,干干净净,话很少。那天下着雨,他从进门到出门,没摘过手套。”

薄手套。雨天不摘。

苏州的深巷、补砚斋的门槛、沈青梧被撬开的工作室——所有影子,在这一刻叠成了一个人。

“他还说过别的?”

赵德海想了很久,忽然打了个哆嗦。

“临走,他在门口站住,回头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赵德海抬起眼,镜片后面全是这一个月没睡好的血丝:“他问——’那孩子,眼睛像他爸吗?’”

铺子里静得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

陆平川一句话没说,把烟盒纸叠好,收进内袋。

走到卷帘门口,他停了一下。

“扳指留着。”他说,“哪天有人来收,你就说,陆建军的儿子替他记着账。”

出了市场,他给徐国栋打电话,报了号码。

十分钟后回音:预付费卡,三个月前注销,实名登记落在一家公司名下。

“云汀商务咨询。”徐国栋顿了顿,“注册地址,城东听涛路七号。”

“陆平川,你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吗?”

陆平川抬头,望向城东。

海风从楼群缝隙里挤过来,咸得发苦。

“听涛阁。”

距离初九,还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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