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应声。

几百口人跪在泥里,肩膀一个挨着一个,头都埋着。有人张了张嘴,又把脸埋回去。

九百年了。说出那个名字,就是不敬神。不敬神,泽就要闹。

规矩比刀还硬——刀砍你一个,规矩砍你全寨。

覃阿箬站起来了。

她被绑了半宿,手腕勒得全是血。她站在栈桥的断口上,朝着水面那几百柄剑,用尽全身力气喊:“覃阿荇!”

“我哥——我哥叫覃阿荇!”

“他今年十九!他怕水!他小时候掉过塘,是我拽上来的!”

水面上,一柄剑猛地一颤。

剑身里那张脸,眼珠动了一下。

岸上死一样的静。

然后,一个老妇人从人堆里爬出来,双手撑地,朝着水面喊破了嗓子:“莫二狗!我儿叫莫二狗!他六岁那年被送下去的,他怕黑!”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韦青山!”

“岑小妹!”

“覃老四家的二丫头,她还没起大名!她娘叫她囡囡!”

“我爹叫我一声,我就答应一声!爹——!”

哭声、喊声像开了闸的水,漫过整片泽面。九百年憋在喉咙里的东西,一夜之间全倒了出来。

姜雪蘅站在没胸的水里,一个一个,跟着念。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十年前在剑冢扫地,一寸一寸扫过去,一处也不肯漏。

识海里,四柄剑同时接诵。

霜降清冷,陆小满怯生生,石大有嗓门最大,谢照最轻。

常九扯着嗓子把乌桕坡那三十七口的名字也报了一遍——他不肯让自家兄弟落单。

水面上,剑身里的脸,一张一张,活了。

名字回来了的魂,不再是柴。

“够了!”

泽公第一次失了态。

数百柄人剑同时一颤,剑锋缓缓调转——不再指着姜雪蘅。

它们指着筏头那个老人。

九百年的一茬庄稼,一夜之间,反了。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泽公扯掉蓑衣。

蓑衣底下,不是身体。

是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拼成一个人形,每一柄上都爬满了他自己的血纹。

“我把我自己也种下去过!”他嘶声,“九百年前那口泽要翻身,是我一个人跳下去堵的!我拿自己的骨头当第一茬苗!”

“你以为你在救人?”

“你在坏田!”

“你坏了这块田,明年瘴气上岸,死的是他们!”

姜雪蘅提剑而上。

“那就明年再说。”她说,“今年,先把人捞上来。”

数百柄人剑随她同起。常九在最前头开路——一线天,不闪不避,不回头。石大有一记崩山砸碎他半边胸膛,陆小满的细雨钻进每一道剑缝,谢照的剑贴着水面绕到他背后,一剑挑断了那件蓑衣最后一根系带。

最后一剑,是她自己的。

双手举剑,过顶。

上半式,落。

霜华自泽心炸开,数百里水面同时结出一层薄冰。九百年不冻的南疆水泽,第一次结了霜。

下半式,葬。

数百柄人剑随霜色合围,一柄一柄,把那个人形钉进了泽底的黑泥里。

泽公动不了了。他仰着头,嘴角还挂着那点和气的笑。

“九冢……九扇门……”他吐着血沫,“我们不过是……替它看田的……”

“姑娘,你以为你在拔草?”

他笑得咳嗽起来。

“你拔一茬……它就熟一分……”

头一歪,没气了。

九百年的种剑人,死在自己种的剑底下。

泽水开始退。

不是流走,是往下沉——像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一泽的水,喝了。

数百个名字过田而入,一亩黑土轰然震荡,田埂往外撑开三分。姜雪蘅五脏六腑一阵滚烫,断了的肋骨咔咔自行接上。

筑基四层。

她站在退去的水里,看着泽底一寸一寸露出来。

不是泥。

是两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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